次韵公弱寄胡强仲

念昔谪海南,路尘吹瘴风。
未即弃沟壑,尚在拴索中。
亲朋半天下,万里不一逢。
髯胡岂有罪,乃肯与我同。
情亲等昆弟,使令惟西东。
时为解我语,道大自不容。
邵阳雨中别,涕泪落无从。
我伴有形影,渠归无仆僮。
三年锻百巧,遂成瘖与聋。
今日复何日,嶽寺闻楼钟。
聚观迎万指,登睫排千峰。
黄泉天复见,白骨肉已重。
髯虽未对面,音问已喜通。
夫子佐岣嵝,有道如葛洪。
笔力扛九鼎,奇语出遽匆。
长篇春争丽,送我归新丰。
且约老南岳,幅巾追瘦筇。
拊手辄大笑,此计随虚空。
山林当付我,君事侯与公。
麒麟未易系,健鹘那可笼。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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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当年我被贬谪到遥远的海南岛,路上尘土飞扬裹挟着南方湿热的瘴气。
侥幸没有抛尸在荒野沟壑,尚且还在流放拘管的状态之中。
亲朋好友遍布天下,相隔万里之遥竟没有一人能够相逢。
长着美髯的胡强仲哪里有什么罪过,竟甘愿陪我一同承受苦难。
我们情谊深厚如同亲兄弟,彼此不分你我任随东西奔走。
他时常为我排解心中郁结,感慨正道至大却不被世俗所容。
我们在邵阳的濛濛雨中作别,涕泪横流却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归处。
我流放途中只有形影相伴,他返程的时候连一个仆役随从都没有。
三年的流放磨难百般磋磨,几乎把我变得又哑又聋不问世事。
如今是什么好日子啊,居然在山寺之中听到了楼头的钟声。
无数僧俗前来围观迎接,千峰翠色仿佛都排列到了我的眼前。
如同从黄泉之下重见天日,劫后余生的身躯连骨肉都觉沉重。
胡强仲虽然还没能当面相见,得知他的音信往来已经足够欣喜。
您如今在岣嵝辅佐地方事务,道行高深就像传说中的葛洪。
笔下的力量足以扛起九鼎,奇绝的诗句脱口而出迅捷匆忙。
您寄来的长篇诗作比春色还要明丽,仿佛送我回到了故乡新丰。
我们尚且约定终老在南岳衡山,头戴幅巾拄着瘦竹杖同游山林。
拍着手掌不禁放声大笑,这般归隐的计划却转眼成了虚空。
悠游山林的事就交给我来完成,您的前程自然是辅佐公侯建功。
神骏的麒麟从来难以被拴系,矫健的苍鹰哪里能够被牢笼困住。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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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方式,依照所和诗作的原韵次序来创作,也叫步韵。
  • 谪海南指释德洪被流放贬谪到海南岛的经历。
  • 昆弟兄弟。
  • 瘖与聋哑和聋,这里指遭逢乱世磨难后不愿多闻世事的状态。
  • 万指古代以手指代指人数,万指即千人,这里形容前来迎接的僧俗人数众多。
  • 岣嵝衡山的古称,这里指湖南衡山一带。
  • 葛洪东晋著名道教学者、炼丹家,后世常以其代指有道高人。
  • 九鼎上古传说大禹铸造的九座宝鼎,是天下权力的象征,这里用来形容笔力雄重。
  • 瘦筇指用细竹制成的手杖,是古代隐士常携的器物。
  • 健鹘矫健凶猛的苍鹰,常用来比喻才气纵横、不受拘束的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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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诗人自身的流放苦难为核心线索,从贬谪途中的危苦写起,层层铺陈患难之交的深挚情谊,没有诗僧常见的空疏禅语,全是发自肺腑的人生实感。

诗中刻画胡强仲甘愿陪同自己承受无妄之灾的细节,将乱世之中知己相托的分量写得格外沉挚,后半部分写北归之后重见天日的欣喜,笔力雄健开阔,一扫前半段的沉郁压抑。

末尾以麒麟、健鹘作结,既赞美了友人不受世俗羁绊的高才,也暗含诗人自己虽历经磨难却不肯屈从命运的旷达襟怀,是北宋后期诗僧作品中少见的兼具力量与真情的长篇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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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政和末年,是诗僧释德洪从海南贬所北归之后的次韵作品。

释德洪一生屡遭党祸牵连,政和年间被诬为僧界“伪党”,刺配海南岛昌化军,在蛮荒之地度过了三年流放生涯,北归后旅居湖南一带,收到友人公弱寄赠胡强仲的诗作,于是依原韵酬和,写下这首饱含患难记忆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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