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菜羹示何道士

隆冬时节沿海道路因寒荒阻隔，瘴雨停歇后乡野村落一片清朗。
如何能判断这一年是丰收年景？还不到卯时家家户户的炊烟便已升起。
我从清浅的睡梦中醒来，正梳着简单的发髻靠在几案旁休憩。
家仆捡来散落的柴薪，生火用薯米煮起了羹汤。
经霜打过的阔叶白菜格外软嫩，靠近水边生长的荠菜花开得繁密。
把所有食材都放进锅里添足清水，米煮烂之后菜的自然鲜甜便完全散发出来。
何道士醉醺醺地敲开柴门，笑着伸出手想要先尝一口。
我叮嘱他不要往羹里加酸咸调料，说怕破坏了食材本真的至味。
分食之后果然觉得味道超凡，就连苏轼当年称道的玉糁羹也没法相比。
鲜腴肥美的食物只会勾起过多的贪欲，腥膻的荤味会损耗人自身的道气。
这辈子天天喝这样的菜羹，我完全可以在儋耳这个地方安度晚年。
我把这首诗抄录下来寄给徐闻的友人，他看到之后想必会会心一笑十分欢喜。

• 穷冬隆冬，深冬时节。
• 墟里村落，乡野民居聚集的地方。
• 未卯还没到卯时，即早上五点之前，形容天色未亮。
• 科髻不戴冠饰，简单挽起的发髻，形容闲散无拘束的状态。
• 隐几靠着几案休憩。
• 发爨生火做饭。
• 菘古时对白菜的称呼。
• 椎门用手敲门。
• 染指语出《左传》，指尝一口食物。
• 玉糁玉糁羹，是苏轼贬谪海南时发明的用山芋煮的羹，被苏轼称为「人间绝味」。
• 儋耳古时海南的儋耳郡，即今天海南儋州一带，是苏轼当年的贬谪地。

这首诗以极日常的饮食小事入题，全无宋儒说理诗的酸腐气，把一碗普通的菜羹写得充满了鲜活的生活质感。从清晨炊烟、仆童拾薪，到菜蔬下锅、道士敲门，所有细节都白描直叙，仿佛一幅随性铺开的海南乡居生活图卷，没有丝毫刻意雕琢的痕迹。

诗中推崇不加酸咸的本味、拒绝鲜肥腥膻的理念，同时契合了禅宗无求无执的禅悦旨趣与道家清心寡欲的养生思想，把释、道两家的义理完全融化在了烟火气十足的日常饮食里。诗人身处贬谪的穷境，却没有半点愁苦怨怼的情绪，反而在粗粝的乡居生活里品出了远超珍馐的至味，这份随遇而安的旷达，和当年贬居海南的苏轼的精神境界遥相呼应，是宋代僧诗里最富有人间温度的作品之一。

这首诗是北宋著名诗僧释德洪贬谪海南时期的作品。政和元年（公元1111年），释德洪被人诬陷牵连进僧院党争，被流放至当时还属于蛮荒之地的海南岛，居处偏远，物资匮乏。

在海南居留期间，释德洪与当地的隐士、道士、普通乡民多有交游，完全没有士大夫和高僧的架子，在粗茶淡饭中体悟禅理与道趣，这首诗便是他和友人何道士共同烹制菜羹时写下的纪事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