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顷还自海外夏均父以襄阳别业见要使居之后六年均父谪祁阳酒官余自长沙往谢之夜语感而作

一昨游京华,坏裓变尘土。
思归念云山,夜梦亦成趣。
故人骤登庸,时时宿西府。
如鸟得所栖,倦适忘飞去。
从中奇祸作,失声惊破釜。
三年王海南,放意吐佳句。
归来骇丛林,冠巾呵佛祖。
突兀刺世眼,所至遭背数。
夫子独凛然,高谊照寰宇。
哀怜欲收拾,奋髯排众怒。
岂惟子义世,独有孔文举。
此恩无陈鲜,岁月有今古。
朅来湘楚游,坐阅六寒暑。
今年中秋夕,水宿青苹渚。
谁持一纸书,剥啄叩蓬户。
呼灯得款识,扶床喜而舞。
开书有新诗,喜事遽如许。
丽如春湖晓,月映蔷薇露。
笔力回春工,仿佛失风度。
湘江三百里,款段沿江路。
嶽色满征鞍,疾驱那敢顾。
朝来真见之,了非梦时遇。
堂堂千人英,要是干国具。
龙蛇吁莫测,涔蹄聊蹇寓。
道固有晦显,会看跨云雨。
天下张荆州,四海陈合浦。
当时寂寞滨,皆获陪杖屦。
今又从公游,楚山更佳处。
诗成倚峿台,天风吹笑语。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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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我游历京城,破旧僧衣沾满了尘土。
心念归隐云山的闲趣,就连夜里做梦都满是快意。
老友你骤然获提拔登用,时常在官署西府留宿。
就像鸟儿找到了安栖的枝头,安闲得几乎忘了要飞走。
没料到横空飞来奇祸,变故突发让人失声惊惶如釜破舟沉。
我在海南荒僻之地谪居三年,反倒放怀肆意写下不少佳句。
北归之后我惊世骇俗,在僧门里放浪形骸甚至呵骂佛祖。
言行锋芒毕露触犯世俗眼光,所到之处都遭人非议排挤。
唯有你品格刚正凛然,崇高的义名照亮了整个天地。
你怜悯我的处境想要收留安顿,捋袖振髯不顾众人的怒怨。
这份义气堪比东汉的子义和孔融,当世无人能及。
这份恩情不会随时光淡去,岁月流转情义始终如古。
我漂泊来到湘楚之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六个寒暑。
今年中秋的夜晚,我在水边青苹洲渚上栖宿。
忽然有人拿着一封书信,轻叩我柴草编成的门户。
唤来灯火看清落款署名,我扶着床沿喜不自禁手舞足蹈。
拆开信里面满是新作的诗篇,这样的喜事实在太过难得。
诗句清丽如春湖拂晓,月下蔷薇花瓣上的清露般明润。
笔力精妙有回春造化之功,寻常诗作的气度在它面前都失色。
我沿着三百里湘江岸,骑着缓行的马沿江赶路。
衡山的清色铺满了出行的马鞍,我策马疾驰不敢稍有停留。
今早终于亲眼见到了你,完全不是梦里虚幻的相逢。
你是气度堂堂的人中俊杰,本就是能担当治国重任的才具。
君子行藏如龙蛇变化难测,如今暂困在浅水洼里屈居下位。
道义本来就有隐有显,早晚定会看到你乘云布雨大展宏图。
当年的张荆州、陈合浦两位先贤,名动天下四海皆知。
他们当年身处寂寞荒远之地时,也都曾得到贤达的照拂陪伴。
如今我又能与你同游,在楚山景致最佳的地方盘桓。
倚着峿台吟成诗篇,天上的清风都载着我们的笑语飘远。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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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坏裓破旧的僧衣,裓原指僧人佩戴的香囊或衣饰,这里代指僧人的衣物。
  • 登庸指被朝廷选拔重用,升任要职。
  • 朅来犹言来到、漂泊而来,是古诗中常用的漂泊行旅指代语。
  • 款段本指马行走迟缓的样子,这里代指骑行的马匹。
  • 涔蹄牛马蹄印里积的浅水洼,这里比喻困厄的处境。
  • 峿台即语溪台,在祁阳语溪边上,是唐代元结曾经游憩的名胜。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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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长篇五古以时间为线索,从两人早年的交往写起,中间穿插各自遭遇的党祸磨难,最后落到老友重逢的快意,叙事层次分明,情感沉挚厚重,完全没有应酬诗作的空泛弊病。

全诗将个人身世浮沉与北宋后期激烈的新旧党争背景暗合,既写出了释德洪本人狂放不羁、不媚流俗的性格,也刻画出夏倪不畏人言、仗义照拂友人的刚正气度,用孔文举等典故精准贴合人物身份,用龙蛇、涔蹄的比喻寄寓对友人的期许,用春湖晓、蔷薇露的意象形容诗风清丽,深得江西诗派“以故为新、以俗为雅”的创作精髓。

结尾处倚台听风、笑语随风飘散的场景,一扫前文困顿压抑的氛围,将患难之交彼此慰藉的旷达情怀烘托得淋漓尽致,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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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政和末年,当时释德洪因被诬牵涉党争,流放海南三年后遇赦北归,辗转旅居湘楚一带。夏均父即夏倪,是江西诗派重要诗人,与黄庭坚等人交厚,此时因党人牵连被贬为祁阳酒监。

此前释德洪从海南北返时,夏倪曾邀他到自己的襄阳别业居住,六年之后两人都因党祸流落楚地,释德洪特意从长沙跋涉数百里前往祁阳拜访旧友,感念两人患难相扶的交谊,在客夜里写下这首长篇五言古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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