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周见和复答

身上有病痛可以明说，并非完全没有病痛。
就像春日旷野上的阳焰，口渴的野鹿误以为是湿水。
您正受足疾的苦楚，我也同样被腰脊疼痛困扰。
强忍病痛硬说一切皆空，就像撞到墙上却硬说没有墙壁。
这番议论传到四座席间，听闻的人都不由得敛气凝神。
我听说有烦恼的肉身，得了病要靠药石来医治。
烦恼断尽病痛才会消弭，心神也就不会再有瑕疵缝隙。
就像从矿石中提炼出的黄金，要经受千万次锤锻打磨。
迂开老真是妙才，辩才渊博尽显过人的才力。
天生擅长写文章，就连嬉笑怒骂都能成诗篇。
把荆山的美玉拿来打鸟，路过的人都不由得为之惋惜。
这首诗我不推辞酬和，就像求医问药永远不会嫌多。
又像睡在梦中的人，饥饿时忽然得到了饮食。
大梦醒来不禁大笑，方才的饥饿和饱足全都不复存在。
由此体悟到诸法空性，妄念消尽才能得到自我解脱。
按照佛的教诲解悟空义，从来不许脱离现实的声色万象。

• 阳焰佛教典籍中常见的譬喻，指春日旷野上蒸腾的地气，远看如水，实则是虚幻的景象。
• 渴鹿出自《楞伽经》的典故，口渴的野鹿把阳焰误认为水，追逐奔跑最终徒劳无获，用来比喻凡夫认虚为实的迷妄。
• 有漏躯佛教术语，指有烦恼、有执念的肉身，凡夫的肉身都属于有漏之体。
• 诗什诗篇的统称，古代《诗经》以十篇为一什，后世便沿用这个词指代诗歌作品。
• 荆山玉指和氏璧，传说春秋时楚人卞和在荆山得到的稀世美玉，这里用来比喻珍贵的才学。
• 法空佛教般若学的核心概念，指世间万法本性皆空，并非实有。

这首诗是宋代禅理诗的代表性作品，最突出的特点是完全摒弃了禅门说教的玄虚感，从二人都切身经历的足疾、腰痛等日常病痛切入，用极为生活化的譬喻层层推进阐发禅理，没有半点凌空蹈虚的晦涩感。

诗人连用阳焰渴鹿、出矿黄金、梦中得食等多个通俗譬喻，纠正了当时部分学佛者硬执「一切皆空」的顽空偏见，指出修行不能脱离现实的病痛、世俗的声色，要在真实的生活体验中消尽妄念，才能真正体悟空义，说理通透又不失诗味。

全诗语言质朴流畅，用韵整齐，把禅门义理和文人唱和的情趣完美融合，既体现了释德洪作为诗僧的过人笔力，也反映了北宋后期士大夫与禅僧交游、以诗谈禅的独特文化风貌。

这首诗出自北宋诗僧释德洪的文集《石门文字禅》，是他酬答友人许顗（字彦周）的唱和之作。释德洪号觉范，是北宋中后期声名极盛的禅林文人，常年与苏门弟子、两宋文人交游，诗文创作兼具禅理与世俗意趣。

当时许彦周先寄赠了一首涉及禅理的诗作给德洪，德洪便以二人都正受病痛困扰的日常经历为切入点，写下这首诗回应友人的禅学见解，既回应了对方的赠诗，也阐发了自己对般若空性的独到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