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见赠

已甘老死长松下,赏音乃有如公者。
谬当大匠许才能,名器从来岂容假。
但欣一笑说江乡,意气平生要倾泻。
先生之诗自豪放,寒陋心知鄙东野。
此篇粹然有精思,百锻良金方出冶。
汗颜缩手置袖间,对公谁敢言骚雅。
自怜华发住江村,地偏心远过从寡。
茆檐扪虱鸟声寂,故絮悬鹑成磊苴。
右耳已从前月聋,更欲忘言到瘖哑。
多生垢习磨未尽,公诗又欲临窗写。
何当看公醉岸帻,约束万象闲挥洒。
眼寒独立梁宋郊,一尾追风睇奔马。
读罢新诗发长叹,春色惊回阿练若。
浪秃宣毫和不成,自笑才悭真注瓦。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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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甘愿终老于苍松之下,没想到竟有您这样懂诗的知音赏识我。
错蒙文坛大家赞许我的才能,名位与器识从来都容不得半点虚假。
只欢喜一笑之间谈起江南故乡,平生蓄积的豪情快意都要尽情倾泻。
您的诗作本就自带豪放气度,我深知寒俭局促的孟郊诗风实在鄙陋。
这篇作品纯粹精妙构思深远,如同千锤百炼的好金刚刚出炉。
我满脸羞愧把手缩到袖中,在您面前谁敢妄谈《诗经》的骚雅正道。
自怜如今满头白发住在江边村落,地处偏僻心境悠远往来的友人稀少。
茅屋檐下扪虱闲坐四野鸟声沉寂,身上旧衣破洞像悬着鹌鹑毛絮杂乱。
右耳从前月起就已经聋了,更想要追求物我两忘到不言不语的境界。
多生累积的尘俗习气还没磨尽,收到您的赠诗又忍不住临窗书写。
什么时候能看见您醉后撩起头巾,驱遣天地万象随意挥洒诗笔。
在梁宋郊外迎着寒风独自伫立,目送一骑追风的骏马飞驰而过。
读完您的新诗我忍不住长叹,盎然春色惊破了我禅修的居所。
白白写秃了宣州的好笔也难以步韵唱和,自笑我才思匮乏真像往瓦罐里注水一样难成佳作。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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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方式,依照所赠诗作的原韵、原次序来创作酬答作品。
  • 赏音知音,这里指懂诗、赏识自己的人。
  • 名器原指代表名位的车服仪制,这里引申为诗人的才名与实际器识。
  • 东野中唐诗人孟郊的字,孟郊诗风寒俭清瘦,历来被视为苦吟诗人的代表。
  • 粹然纯粹精纯的样子。
  • 骚雅代指《离骚》与《诗经》开创的诗歌正统与高妙境界。
  • 悬鹑鹌鹑的羽毛秃短下垂,用来比喻衣服破烂、补丁层叠。
  • 岸帻头巾撩起露出额头,形容人醉后不拘形迹、疏放自在的样子。
  • 阿练若梵文音译,原指僧人居止的清净禅堂,这里代指诗人自己的僧舍。
  • 宣毫宣州(今安徽宣城)出产的毛笔,是唐宋时期最负盛名的毛笔品类。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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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酬答之作全无寻常僧诗的枯寂禅气,笔力雄健奔放,完全体现了宋诗以才学为诗、以气骨见长的典型特色。

开篇以知己相逢的惊喜起笔,逐层递进展开内容:先是盛赞友人诗作气格豪放,远胜孟郊一派寒俭局促的苦吟风格,称许对方作品是百炼成金的心血结晶,随后又自谦才疏学浅,不敢在知音面前妄谈诗道。诗中巧妙化用扪虱而谈、醉后岸帻、梁宋纵游等历代名士典故,把江湖名士的疏狂气度与自己作为诗僧的清苦生涯自然融合,毫无违和感。

全诗情感流转自然,从得遇知音的欣喜,到论诗的畅快,再到自叙近况的淡然,最后落到自谦才薄的自嘲,层层铺陈毫无滞涩,末尾以“注瓦”的新奇比喻收束,既显二人相知之深,也尽显释德洪身为一代名僧的通透风趣。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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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收录于北宋诗僧释德洪的文集《石门文字禅》,是他晚年旅居江南时,收到友人寄来的赠诗后,严格依照原诗韵脚酬和的次韵作品。

释德洪是北宋中后期极具个性的诗僧,交游遍及朝野,与苏轼、黄庭坚一派的文人往来密切,其诗作全无出家人常见的枯寂之气,以雄健奔放的风格在宋代诗坛独树一帜,这首诗正是他与诗友日常唱和往来的代表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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