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暮归

乘着竹轿伴着远处传来的鼓角声辞别高城，湘水已经完全干涸，我漫步在露出水面的沙汀之上。
岳麓山的雪云托出隐现的山间楼阁，橘子洲的烟雨朦胧，仿佛在临摹天然的丹青画卷。
这一生历经无数坎坷，全都交付给了跛行携杖的漂泊生涯，临到老来总算有富余的闲暇，得以体悟禅家寂然清醒的本心。
千万株苍劲古松的枝叶掩映，居所的院门幽深静僻，我归来时只见秋风卷着落叶，扫过空寂的庭院。

• 笋舆古代用竹子制作的轻便竹轿，是南方山地出行的常用交通工具。
• 鼓角古代城中设置的暮鼓与号角，此处指黄昏时分从城邑中传出的报时声响。
• 沙汀江河水位降低后露出水面的水边沙地。
• 橘洲指湘江中心的橘子洲，是长沙标志性的历史景观。
• 跛挈跛行携杖，代指困顿漂泊的行旅生涯。
• 投老临老、到了晚年。
• 苍鬛原指苍劲猛兽的颈上硬毛，此处用来形容古松刚劲挺拔的松针。

这首七言律诗取景极具湖湘地域辨识度，开篇从行旅视角落笔，将听觉层面的鼓角声、脚下的退水沙汀串联起来，铺展出暮冬时节湘江沿岸开阔清旷的背景。

颔联是全诗写景的神来之笔，诗人用“献”“学”两个拟人化的动词，将原本静态的雪云楼阁、烟雨洲渚写得灵动鲜活，仿佛岳麓山主动将藏在云后的楼阁捧出，橘子洲的烟雨也在主动描摹丹青画卷，尽显湘西山水的灵秀气韵。

颈联由景自然转入抒情，诗人半生屡遭祸事辗转流徙，所有的世俗坎坷都在晚年的禅思中得到安放，漂泊半生之后终于觅得内心的寂然安宁，将前半生的磨难全部转化为禅修的资粮。

尾联收束到归居的日常场景，以风叶扫空庭的清寂画面作结，没有刻意堆砌禅理典故，却将禅家空寂悠然的境界完全融于寻常景物之中，余味淡远悠长。

这首诗收录于北宋诗僧释德洪的个人文集《石门文字禅》，是他晚年旅居长沙时期的代表性作品。

释德洪一生屡遭党争牵连，多次被流放贬谪辗转漂泊，晚年才得以在长沙湘江以西的岳麓山附近安居，某次暮日出游返程途中，亲眼目睹湘西暮冬的独特山水景致，结合自己半生的坎坷遭际，写下了这首兼具世俗诗情与禅门意趣的七言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