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入南昌右狱作对治偈

在地狱之中，众生历经漫长劫数承受诸般苦痛。
大地是烧红的铁，狱柱是熔成汁液的铜。
罪人被像切生鱼片一样割成碎块，被利爪撕开、被铁锯切割。
仅仅一天一夜的时间，就要遭受上万种剧痛。
我原本只想避开世间的纷扰，牢牢关上自己的柴门。
没想到这位旧识，无缘无故对我勃然大怒。
差役把我抓捕送交官府，让我在这牢狱之中栖身。
我自己反观自身所谓的罪名，就像焦芽、石女一样本无实体。
这样的罪业，连天神与人都没法真正看见和把握。
不过是我往昔造下的业力成熟，因缘际会当下显现而已。
等这份业报受尽之后，一切便归于空无，完全不必焦虑挂怀。
我生出这般观照心念，完全契合历代佛祖传下的般若妙理。

• 那落迦梵文音译词，佛教术语，即通常所说的地狱。
• 论劫经历无数漫长的劫数，“劫”是佛教概念中代表极长时间的计量单位。
• 鱼鲙而脔像切生鱼片一样被切割成碎块，是佛经中记载的地狱酷刑之一。
• 焦芽石女佛教譬喻，焦烂的种子不可能发芽，天生不能生育的女子不可能产子，用来指代完全没有实体、不可能真实成立的事物。
• 自业佛教术语，指众生自身在过往生死轮回中所造下的善恶业力。
• 对治偈禅门修行者用来观照心念、消解烦恼、降伏妄情的韵文作品。

这首偈完全跳脱了传统狱中诗作愁苦怨怼的抒情范式，以透脱的禅家视角重构了苦难的意义。开篇先极笔铺陈地狱的酷烈苦楚，并非为了渲染恐惧，而是为了反衬当下牢狱之灾在整个业力观照体系中的位置，把世俗层面的无妄之灾，升华为修行路上寻常的消业过程。

全诗最有力量的转折在于“自寻其罪，焦芽石女”一句，直接点破所有加诸自身的罪名本质上都是虚妄不实的，没有任何可以把捉的实体，既然罪的本身是空，那么承受罪罚的痛苦也自然失去了附着的根基。整首诗没有丝毫的愤懑不平，也没有半句乞怜的诉求，完全是大禅师在逆境中自主安心的写照，把世俗眼中的灭顶之灾，转化成了印证般若智慧的逆增上缘，尽显禅者生死不能拘的通透胸襟。

这首偈颂创作于北宋大观元年（公元1107年），当时临济宗高僧释德洪被牵连进新旧党争的余波之中，遭人构陷被扣上“妄论朝政”的罪名，在八月十六日当天被逮捕关押进南昌府的右狱。

作为一名修行多年的禅者，他没有像普通文人狱中人那样哀鸣怨愤，反而以禅门的“对治”法门观照当下苦境，写下这首偈子来消解忧惧，安定心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