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祖真赞

顽石雕琢的猛虎似带醉意，木头制的骏马在深夜嘶鸣。
我所证得的这一禅定境界，绝非世俗识情能够测度知晓。
它随顺外缘自然显现，完全不落凡俗的思量分别。
就像古祖所示现的钵水之中，轻轻将一根细针投下便通感无碍。
如同孔子听闻的韶乐妙味，如同子期辨听的琴声深意。
又好比西汉的萧何，能一眼识得还在淮阴的韩信大才。
没有固定言语可以寄托玄理，没有行迹可供凡夫追索寻觅。
它明明白白显现在面前，只能通过本心与本心相印传承。
对着石窟造像的眼睛，我哪里敢轻慢过往的神圣。
对着指向树木的耳门，我早已洞彻其中的根本因缘。
外物与自我的契合达到这般境地，所有施设的法义全是真实。
随顺它的玄妙作用显现之时，便能见到自性的全体大用。
我恭敬顶礼这位真慈的祖师，他是僧团之中的圣明法王。
就像高悬在万空的星月，所有望见它的人都能获得清凉。
尚且为众生不能信受此法而感到惋惜伤怀。
这完全是盲人自身的过失，并非星月的光明有意将它掩藏。

• 真赞禅林文体的一种，多为题写在祖师、高僧画像上的韵语，用来赞颂其修行境界与功德。
• 三昧佛教术语，意为禅定，此处指禅门所证得的最高解脱境界。
• 应缘随顺外在的因缘机缘而显现，是佛教对圣人化现世间状态的描述。
• 仲尼韶典出《论语》，孔子在齐国听闻舜时的韶乐，沉醉到三个月尝不出肉味，此处用来譬喻禅法的难以言传的妙味。
• 子期琴即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的典故，指知音之间超越形迹的心意相通，此处譬喻禅门以心印心的传承特质。
• 淮阴指西汉名将韩信，他未发迹时曾在淮阴乡野，萧何独具慧眼识别出他的大才。
• 稽首佛教中最恭敬的礼拜仪式，以头触碰对方的足面，此处表示对祖师的敬仰。

这首赞偈最突出的特色是打破了传统祖师赞堆砌神异灵迹的惯例，大量引入儒门、世俗的经典典故来譬喻深奥的禅理，毫无生硬牵合之感。开篇以石彪木驹的反常意象，先点出禅法境界超越凡俗经验的特质，随后用孔子闻韶、子期听琴、萧何识韩信三个大众熟知的典故，层层递进地说明禅法不落分别、以心印心的核心属性，把抽象的禅理讲得鲜活可感。

全诗最终落点到「盲者咎，非光掩藏」的结论，点明众生不能契入禅门妙理，问题从来不在禅法本身隐晦，而是众生自身被无明遮蔽，完全契合释德洪所倡导的「文字禅」精神：不用脱离世俗生活去追索玄理，当下明了本心，便能见到自性全体。整首诗语言质朴流畅，理趣盎然，是宋代禅文学中典型的「通内外典」的佳作。

这首作品出自北宋著名诗僧释德洪的文集《石门文字禅》，属于宋代禅林十分流行的「祖师真赞」题材，这类作品一般是题写在禅宗祖师画像旁的赞偈，用来赞颂祖师的禅法境界与功德。

诗中所赞的第十五祖，是禅宗西天二十八祖体系中的第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以辩才无碍、度化外道的神异事迹著称。释德洪作为临济宗的重要传人，精通儒释道三家典籍，所作禅偈常融世俗典故入禅理，是宋代「文字禅」风潮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