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瓢赞

这只瓦瓢实在奇异，长颈短身形制独特。
它不像寻常葫芦瓢那样长在藤蔓上，而是出自陶匠的转轮。
我总疑心它的腹中，藏着十洲仙境的无边春色。
古时曾有得道仙人，混在市井凡人之中隐迹。
把这只瓢挂在屋檐下，从清晨一直悬到午后申时。
仙人径直钻进瓢里，在里面舒展身体躺卧休憩。
住在高楼上的人望见这奇景，吓得魂飞胆破。
那人便想跟着仙人一同进入瓢中，却怎么挤也挤不进去。
仙人伸手拉他一同登进瓢内，两人面对面安坐相对。
就像传说中的商山四皓，一同品尝山中的鲜果。
唯有简素先生您，天生一副道骨仙容。
莫非您就是古时的仙人，行迹出处都和他们大致相同。
仙山道山巍然耸立，远在弱水的东边。
您什么时候才能归来，乘着清泠的风遨游天地。
把这只瓦瓢挂在您云游的瘦竹杖头。
我写下这篇赞美的妙语，像天边的奇花一样明艳灿烂。

• 脩吭矬身脩通“修”，长；吭指器物的颈部；矬是短小的意思，指瓦瓢长颈短腹的形制。
• 陶家轮陶匠制陶所用的转轮，这里点明瓦瓢是人工烧制的陶器，不是天然生长的葫芦瓢。
• 十洲古代传说中大海里仙人居住的十座仙岛，这里代指仙境。
• 偃仰俯仰，指悠然闲适地躺卧。
• 道山传说中仙人居住的仙山，也暗指禅门的至高境界。
• 弱水古代神话里的河流，相传水弱不能载舟，只有得道仙人才能渡过，位于极远的西方仙境。
• 泠然御风典出《庄子·逍遥游》，指乘着清和的风遨游，形容得道者超然物外的状态。
• 瘦筇瘦硬的竹杖，是古代僧人、隐士云游时随身携带的器物。
• 天葩粲红天葩指天上的奇花，粲红是明艳灿烂的红色，用来形容文辞精妙华美。

这首咏物赞最突出的特色是完全打破了日常器物的物理边界，把一只普通的陶瓦水瓢，升华为承载禅理与游仙理想的精神符号。开篇先将瓦瓢和天然葫芦瓢做对比，立刻跳出了普通咏物诗描摹器物功用的俗套，从一开始就给瓦瓢蒙上了一层奇异的色彩。

中间大段的奇幻想象完全契合禅门“芥子纳须弥”的核心义理：小小的瓢壳内部，居然可以容纳整个十洲春色，容纳仙人居处宴坐的完整空间，现实里的尺度边界被彻底消解，浪漫的想象力完全服务于禅家对“大小无碍”的空性智慧的表达，毫无生硬的说教痕迹。

全诗最后收束到简素合道的主旨，瓦瓢不再是传说里仙人的专属器物，而是成了禅僧云游相伴的日常之物，寻常器物就此和逍遥出尘的理想完全融为一体，语言清奇质朴，奇趣横生，是宋代禅僧咏物文学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释德洪是北宋中后期著名的临济宗诗僧，号觉范，博通内外典籍，诗风清奇灵动，是宋代禅僧文学的代表人物。《瓦瓢赞》属于宋代十分流行的器物赞体裁，是文人为身边日常所用的小器物题写的韵文，多寄寓作者的精神志趣。

这首诗是释德洪晚年隐居湘山时期的作品，彼时他历经数次流贬，早已看淡世俗荣辱，对禅门“芥子纳须弥”的义理有极深的体悟，便借日常使用的陶制水瓢展开奇幻想象，写下这篇充满浪漫色彩的咏物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