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焕雪中见过因留小酌

许景衡 · 宋代

阳复日虽长,岁暮气犹惨。
马曹縻管库,兀坐长战颔。
岂无红罏炭,欲取终不敢。
亦有兵厨酒,只指弗容染。
蹉跎为禄仕,黾勉从吏检。
晨趋析毫分,暮色俄黯黮。
天公复衒巧,六出纷如糁。
自惭非安道,谁肯泛清剡。
殷勤绛帐客,竹舆甘顿撼。
可是乘兴来,正坐怜壈坎。
驼褐点白玉,乌帽从风飐。
长衢得回驾,寒光照肝胆。
湿薪嘘白烟,孤灯袅红焰。
荒斋聊一笑,俗境洗瑕黡。
江梅写春意,粉面谁妆点。
疏影落清尊,劝人倾潋灔。
念君齐鲁秀,文字垂琬琰。
俛首江汉间,为人作模范。
府中多豪隽,渌水浮菡萏。
珍烹穷水陆,何独嗜昌歜。
仁圣今在御,威柄方亲揽。
君看盈尺瑞,端自天心感。
太平容冗散,万一逃汰贬。
追随有余日,相与乐闲淡。
人生随所遇,何者为夷险。
要当反自味,岂特甞橄榄。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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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之后白昼虽然渐渐变长,岁末年终寒气仍然凄冷逼人。
我在管库的卑职上被事务束缚,枯坐终日常常冻得下巴打颤。
家里难道没有暖炉的炭火吗,想要取用终究不敢逾越规矩。
也有军营后厨那样的佳酿美酒,却被规章限制丝毫不敢沾染。
我虚度光阴为了俸禄出仕,勤勉谨慎遵从官吏的约束检点。
清晨起身处理细碎的公务,转眼之间暮色就已经昏暗沉潜。
上天又在卖弄精巧的手段,雪花纷飞细碎得像撒下的米糁。
我自愧不是当年的戴安道,谁还愿意冒着雪泛舟来寻访我呢。
你这位曾授徒讲学的殷勤友人,甘愿坐着竹轿在雪地里颠簸。
你特地乘兴前来拜访,正是因为怜惜我如今仕途困顿坎坷。
骆驼毛的裘衣上落满白雪像沾了白玉,黑色的帽子被风吹得轻轻抖颤。
在长街上调转你的车驾前来,清冽的寒光直照得人肝胆澄澈。
湿柴燃烧升起袅袅白烟,孤灯的火焰晃动着红色的光焰。
在我简陋的书斋里暂且一笑,俗世的尘烦都被洗去所有污点。
江边的梅花透出春意,像是谁在它粉白的面容上轻轻妆点。
梅花疏朗的影子落在清酒杯里,像是劝人把杯中酒尽数喝干。
感念你是齐鲁之地的才俊,文章辞采足以刻在美玉上传世。
你如今低头在江汉之间居留,一言一行都可以做世人的典范。
官府里才俊之士数不胜数,像清绿水面上浮着的荷花一般。
山珍海味的佳肴应有尽有,哪里会偏偏偏爱这样的苦菜呢。
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位,朝廷的权柄正由天子亲自执掌。
你看这一尺多深的祥瑞大雪,实在是上天被君心感召而降下。
太平世道容得下我这样闲散的庸人,或许还能侥幸躲过贬斥淘汰。
往后我们还有相伴同游的时日,一同安享这份闲淡的岁月。
人生的境遇随所处的环境变化,哪里有什么绝对的平坦和艰险。
应当反过来细细品味其中真意,不只是像品尝橄榄那样初涩后甘。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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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阳复指冬至日,冬至后白昼渐长,古人认为此时阳气回升,故称阳复。
  • 马曹原指掌管马匹的官署,这里是诗人自指所任的管库微职,用来自谦官位卑下。
  • 束缚、牵绊。
  • 兀坐独自端正枯坐的样子。
  • 兵厨典出《世说新语》,阮籍闻步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百斛,求为步兵校尉,后世常以兵厨代指佳酿。
  • 六出雪花的别称,因雪花结晶多为六瓣,故称六出。
  • 安道指东晋名士戴逵,字安道,典故出自王子猷雪夜访戴,这里诗人以戴逵自比。
  • 绛帐客指讲学授徒的人,东汉马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后世以绛帐代指师长,这里用来称呼友人仲焕。
  • 壈坎指仕途坎坷,不得志。
  • 琬琰上古两种美玉名,这里代指可以传世的珍贵文字。
  • 昌歜古代一种用菖蒲根腌制的苦菜,味道清苦。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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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律最突出的特色是冷暖对照的艺术张力,开篇先铺陈微官缚人的苦寒:岁暮天寒,枯坐冻颤,明明有炭有酒却碍于官规不敢私用,把下层清廉官吏的拘束窘迫写得真切动人,为后续友人冒雪来访的暖意做足了铺垫。

诗作用典妥帖自然,没有堆砌书卷的痕迹,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典故翻新用之,把自己原本以为无人问津的落寞,和友人专程来访的惊喜形成强烈反差,寒天里湿薪白烟、孤灯红焰的家常场景,在二人相逢的笑意里把俗世的尘烦尽数洗去。

全诗的立意并未停留在友人相逢的一时快意,末尾数句从个人的困顿中超脱出来,转向对太平治世的期许,对人生夷险境遇的旷达体悟,以食橄榄回甘的比喻收束,把日常小酌的闲意升华为对人生真味的思考,语淡而情深,是宋代士大夫日常酬唱诗作中的上乘之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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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许景衡早年任州县低阶官吏时期的作品,收录于《横塘集》卷二。许景衡为温州瑞安人,北宋哲宗年间进士及第,早年长期在下层僚属任上流转,为官清廉自守,不敢私用官中公物,与诗中描写的境况完全契合。

诗作所记的是岁末大雪之日,友人仲焕不顾路途颠簸专程登门拜访,许景衡留他在简陋的居所饮酒闲谈,二人相谈甚欢,诗人有感而发写下这首五言长律,既抒发了自己困于微官的牢落,也表达了知己相逢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