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开先

当年东晋在建业未曾焚榇请降，荪山这片胜地本是仙灵栖息的苑囿。
当年东来传法的碧眼胡僧达摩，到了晚年还亲力亲为操持汲水舂米的日常劳作。
山间草木历经百代霜雪，过往世事变迁快得像挥动扫帚扫过一般。
遥想当年禅门祖师的一味禅旨，我空自斟饮着象征禅悟的三昧酒。
探寻水源一直走到仿佛连通天河的高处，曲曲折折从幽深的洞穴中穿行而出。
卧在山间看夕阳沉落山腰，两只山鸟忽然惊起，像是要争相飞去营救落日。
往深处走藤萝遮蔽天色渐昏，扶着蓼草一步步沿着山径探路前行。
古奥的禅门偈语散落在旧录之中，全靠像牧羊叟一样的隐者殷勤钩沉整理。
瘦牛磨角费力蹭过老旧的碑石，外层碑面已经长满了褶皱状的苔藓。
前代的先贤已经无法复生，我思念他们心意恳切，病弱的身躯愈发清瘦。
如今眼目清明遇上像贾岛、可明这样的诗友，胸襟气度相投都是让人敬畏的良友。
低头携着我那像谢惠连一样的弟辈，苦心搜求诗句避开俗世折柳送别的应酬。
最终也没能发掘出什么奇绝的景致，所见的山寺周遭依旧是荒芜朴旧的模样。
接下来还要往紫霄峰深处寻访，回到清冷的山厅里夜观天际的牛斗星斗。

• 焚榇古代战败时焚烧棺材以示必死的决心，此处指东晋时金陵未遭亡国破城的惨祸。
• 灵囿仙灵栖息的苑囿，此处指庐山开先寺所在的荪山风光灵秀，是形胜之地。
• 碧眼胡此处指禅宗初祖达摩，因是西域人眼瞳色浅，故宋人常称其为碧眼胡。
• 井臼汲水舂米，泛指日常家务劳作。
• 一味禅禅林术语，指浑然一体、无有分别的禅悟境界。
• 三昧酒此处以禅定三昧喻酒，指契合禅理的清酒。
• 伽陀梵语音译，也译作伽他，指禅门中的偈颂诗句。
• 阿连南朝诗人谢灵运对族弟谢惠连的昵称，后世以此代指自己的弟辈。
• 紫霄庐山的紫霄峰，是庐山南部的高峰。
• 牛斗二十八宿中的牛宿与斗宿，古代星象分野对应吴越地区，此处代指夜观天象。

这首五言古体诗是典型的江西诗派作品，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将山水纪游、禅理体悟、怀人抒怀三者完全融于一体，风格苍劲朴厚，深得杜甫五古的神髓。

全诗以时间游踪为线索，从追怀庐山前代旧事起笔，一路铺写探山寻幽的所见所感，其中“双鸟起惊救”写山鸟惊起似欲营救落阳的想象奇绝，是全诗最富童趣与浪漫色彩的诗眼。

作为深通禅理的诗人，李彭没有刻意在诗中卖弄禅语，而是将禅意自然化入游山的全过程，末尾收束到寻紫霄、观星斗的幽人怀抱，余味淡远，尽显宋代隐者诗人的高逸襟怀。

这首诗是南北宋之交江西诗派代表诗人李彭晚年旅居庐山时所作，开先即庐山开先寺，为南唐中主李璟未登基时的读书旧址，是宋代禅林名刹，素来是文人游历庐山的必访之地。

李彭一生隐居不仕，与黄庭坚、苏轼等江西诗派人物交游密切，又深通禅理，多次盘桓庐山寺院，这首诗便是他夜宿开先寺，遍览山景追怀禅林旧事时写下的纪游五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