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草堂

德人昔游寝处是,一草一木吾敬之。
涪翁初释僰道䌸,枉道过我临水湄。
梵宫三托吉祥卧,悠悠东泛长淮涯。
牵丝姑孰席未暖,鬼瞰高明俄解龟。
鹦鹉洲前弄晴泚,祠宫寄食长江西。
黄绢碑中发奇祸,播迁瘴海如湘累。
天生斯人意有在,世或不用将何疑。
巫阳下招化黄鹄,不遣啄腐随家鸡。
前年岁晏到萧寺,开眼适见邹松滋。
涪翁故时得此客,今已改色嗟流离。
大招泪湿缘坡竹,神观凛凛疑来归。
今年森木挂秋暑,鹧鸪钩辀向我啼。
重来野僧零落尽,坏壁鼠啮非当时。
过眉拄杖为小立,将暝西山含夕霏。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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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贤当年曾在此居处憩息,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令我心生敬意。
黄庭坚刚从僰道的拘系中获释,特意绕路前来拜访我,在水畔驻足。
他曾多次寄居佛寺安卧休憩,之后便悠然东行,沿淮河泛舟远去。
他出任太平州知州时间极短,刚到任就遭人构陷,很快被罢官。
他漂泊到鹦鹉洲前嬉游晴水,又在长江以西的祠庙中寄居度日。
后来因撰文之祸获罪,被远贬到瘴气弥漫的海边,就像当年流放的屈原。
上天降生这样的人自有深意,世间不肯重用他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他的魂魄早已化为高飞的黄鹄,绝不会像凡家的鸡鸟那样啄食腐物。
去年岁末我来到这座佛寺,恰好见到了黄庭坚的友人邹浩。
当年黄庭坚十分赏识这位贤客,如今他也神色惨然,嗟叹身世流离。
诵念《大招》悼亡之诗,泪水沾湿了坡边竹丛,仿佛先生的神容凛然,正从天际归来。
今年茂密的林木还留着残余的秋暑,鹧鸪声声钩辀,对着我哀啼。
我重游此地,旧日的僧人都已四散凋零,墙壁被老鼠啃噬,全然不是当年的模样。
我拄着过眉的拐杖在此稍立,天色将晚,西山正笼罩着一片黄昏的雾霭。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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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德人有德行的人,这里特指黄庭坚。
  • 涪翁黄庭坚的号,他被贬涪州后自号涪翁。
  • 僰道䌸指黄庭坚被贬为涪州别驾、安置在戎州(古僰道)时的拘系生活,䌸原指绳索捆绑,代指禁锢。
  • 牵丝姑孰牵丝代指出任官职,姑孰是太平州治所,黄庭坚曾短暂担任太平州知州。
  • 解龟古人官印常以龟为钮,解龟即指辞去官职。
  • 湘累指投汨罗江而死的屈原,这里代指被贬谪的忠直之士。
  • 钩辀鹧鸪鸣叫的拟声词,古人认为鹧鸪鸣声凄切,常寓迁客怀归之意。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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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江西诗派怀人诗作的代表,典型体现了该派“以故为新、用典密合”的艺术特色。全诗没有空泛的赞颂,而是以时间为线索,将黄庭坚后半生的人生轨迹娓娓道来,每一处用典都贴合黄庭坚的真实行迹,毫无堆砌之感。

诗作情感沉挚厚重,既饱含对友人蒙冤遭际的深切同情,也暗含对北宋后期党争迫害忠良的愤懑不平。后半部分从追忆往事拉回当下,重游旧地所见的荒寒破败之景,与前文追忆的盛年交游形成强烈反差,物是人非的苍凉之感溢于言表。结尾以独立暮色的画面收束,余味悠长,将对先贤的仰慕与悼念之情,完全融入苍茫的西山夕照之中,极具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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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后期江西诗派代表人物李彭的作品,作于黄庭坚去世之后,是诗人重游黄庭坚生前曾经寓居过的草堂时写下的怀人之作。

李彭与黄庭坚为平生至交,黄庭坚晚年卷入元祐党争,屡遭贬谪,流落江湖,李彭始终与他保持交谊,对其人品才学极为推崇。这首诗以亲历者的视角,完整回溯了黄庭坚后半生的坎坷遭际,寄寓了极深的追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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