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诗

昔日栖居碧梧翠竹间的名门之后，如今化作栩栩然飞舞的蝴蝶。
山河阻隔深远，世间罗网密布，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得以归来的呢。
我疑心你是枕着胳膊做了庄周的幻梦，误跟着秋风漫游到了天涯海角。
大儿生性稍显狡黠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小女儿还在初学对着绣窗呢喃软语。
那眉眼清秀牙齿洁白的越地女子，深夜挑灯织锦字诗，停下了手中的机杼。
此情可叹却难以细想，心中思念却再也无法相见。
你如今归来反倒像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视线模糊把红看成绿，根本不是旧日的容颜。
耿兰传来的消息已经让人肝肠寸断，更何况洞房里还传来雀鸟般细碎的啼鸣。
我不确定眼前的你是不是真的旧人，天地造化的雕琢之力实在不可估量。
你难道没听说过古蜀的杜宇天子，死后化为杜鹃鸟，模样就像老乌鸦。
它悲啼到口中流出清血，百花都已凋尽，满胸遗恨无处抒发，最终归于黄泉。
你又没看见投江的屈原生前被姐姐女媭责骂，最终只留下价值万钧的《离骚》传世。
即使用楚辞的招魂之法也迟迟唤不回他，他的魂魄也只能在寒夜里绕着花丛飘转。
我希望你千万不要飞入梁王的兔园，那里春光明媚，繁花嫩叶开得繁盛。
雄蜂雌蝶往来喧闹得像雨点一样拥挤，对你来说根本找不到一处可以安身的落脚之地。

• 栩栩形容蝴蝶飞舞生动的样子，语出《庄子·齐物论》庄周梦蝶典故。
• 枕肱作庄梦枕着胳膊进入庄周的幻梦，此处暗指人生如幻、物我两忘的状态。
• 锦字指织在锦缎上的书信，典出前秦苏蕙织锦为回文旋图诗寄丈夫的典故。
• 看朱成碧视觉模糊，将红色看成绿色，此处形容人极度悲伤恍惚的状态。
• 大钧指天地造化之力，古人认为自然造化运转如陶钧，能化育万物。
• 黄垆指黄泉、地下深处，代指逝者的归处。
• 湘累指屈原，屈原投湘水而死，古人将非罪而死的人称为累。
• 楚些《楚辞·招魂》中多以「些」字为句尾语气词，后世以「楚些」代指楚辞或者招魂之举。
• 兔园又名梁园，是西汉梁孝王刘武修建的园林，后世代指权贵名士游赏的苑囿。

这首诗是江西诗派咏物诗的典型作品，以蝴蝶为核心串联起庄周梦蝶、杜宇化鹃、屈原沉江三个跨度极大的典故，将小小的飞蝶意象和千古以来的人生幻梦、家国遗恨绑定在一起，跳出了普通咏物诗仅描摹蝴蝶形态的浅俗框架。

全诗结构虚实相生，前半部分从眼前蝶飞的实景生发故人化蝶的奇想，中间插入家人思妇的日常细节，把空幻的传说落到人间的真切思念上，后半部分接连引入两个历史典故，把个人身世之悲拓展到千古士人共同的遗恨格局，意境逐层抬升。

诗歌语言虽大量化用典故却毫无堆砌晦涩之感，以口语化的问句衔接诗意，最后以劝蝴蝶不要飞入喧闹兔园作结，暗寓了诗人对乱世之中避祸隐居的人生选择的认同，余味悠长。

这首诗是南北宋之交江西诗派代表诗人李彭的咏物代表作，收录于《全宋诗》李彭卷中。

李彭终身未仕，长期隐居在江西一带，与黄庭坚、陈师道的后学交游密切，作诗崇尚用典、追求思理，这首诗正是他闲居时期借咏蝴蝶抒怀的作品，暗寓了北宋覆亡之后士人漂泊无依的身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