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阳萧寺有丁行者能修无生忍担水施僧况归命稽首作诗

化佛示持帚,仲尼称执鞭。
列生御风归,饲豕如人焉。
曹溪第六祖,踏碓逾三年。
伊人自何方,长绶趋遥泉。
开士行何苦,双瓶胝两肩。
萧寺百余僧,东厨正扬烟。
露足沙石裂,外形巾褐穿。
若其有此身,岂得安稳眠。
独出违顺境,不为寒暑还。
大圣于其中,领我心之虔。
万法常空灭,无生因忍全。
一国一释迦,一灯分百千。
永愿遗世知,现身弥勒前。
潜容偏虚空,灵响不可传。
智慧舍利佛,神通自乾连。
阿若憍陈如,迦叶迦旃延。
左右二菩萨,文殊并普贤。
身披六铢衣,亿劫为大仙。
宝塔宝楼阁,重檐交梵天。
譬如一明珠,共赞光白圆。
天魔波旬等,降伏金刚坚。
野叉罗刹鬼,亦赦尘垢缠。
乃致金翅鸟,吞龙护洪渊。
一十一众中,身意皆快然。
八河注大海,中有楞伽船。
佛法付国王,平等无颇偏。
天子事端拱,大臣行其权。
玉堂无蝇飞,五月冰凛筵。
尽力答明主,犹自招罪愆。
九族无白身,百花动婵娟。
神圣恶如此,物华不能妍。
禄山一微胡,驱马来自燕。
宛彼宫阙丽,如何犬羊膻。
苦哉千万人,流血成丹川。
此辈之死后,镬汤所熬煎。
业风吹其魂,猛火烧其烟。
独有丁行者,无忧树枝边。
市头盲老人,长者乞一钱。
韬照多密用,为君吟此篇。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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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现的佛也曾示现持帚劳作,孔子也说过若执鞭驾车也可去做。
列子乘风遨游而归,家中喂猪也像对待人一般恭敬。
曹溪的第六代禅宗祖师,踏碓舂米足足过了三年。
这位丁行者不知从何处而来,持着长瓶走向遥远的泉源。
高僧的修行是何等辛苦,双肩被汲水的双瓶磨出厚茧。
归阳萧寺里有上百僧人,东边的厨烟正袅袅升起。
他赤足行走沙石都被踩裂,身上的粗布短衣早已磨穿。
如果也像常人一样爱惜这身皮囊,哪里还能安稳睡眠。
独自跳出顺境逆境的牵绊,不会因为严寒酷暑就回转。
大圣佛法就在他的苦修之中,感应到我内心的虔诚。
世间万法本就常处空灭,无生的义理因持忍得以保全。
每一个国土都有一尊释迦佛,一盏灯可以分出百千盏灯。
我永远愿抛开世俗的知见,在弥勒佛前现身修行。
身形隐没遍布虚空,灵妙的感应无法用言语相传。
智慧第一的舍利佛,神通广大自在周全。
最初得度的阿若憍陈如,还有迦叶与迦旃延。
身旁侍立两位菩萨,是文殊和普贤。
身上披着极轻的六铢天衣,历经亿劫成为大仙。
一座座宝塔与宝楼阁,重重飞檐直连梵天。
就像一颗明亮的宝珠,人人赞叹它光白圆满。
天魔波旬之类的邪魔,都被他以金刚般的定力降伏。
夜叉罗刹之类的恶鬼,也都被度化赦免尘俗的缠缚。
甚至连护法金翅鸟,也不再吞龙守护幽深的渊水。
十一类僧众之中,所有人的身心都安适舒展。
八条大河一同注入大海,海面上漂浮着渡世的楞伽船。
佛法交付给世间国王,秉持公正没有半点偏斜。
天子垂拱无为而治,大臣各司其职行使权柄。
白玉殿堂里没有飞蝇,五月的筵席上冰清凛凛。
本想尽心竭力报答明主,却平白招来了罪过灾愆。
九族之人全都身居高位,百花也摇曳着娇美容颜。
朝政昏乱到这般地步,世间万物都不再有光华。
安禄山不过是个微末的胡人,驱马从燕地起兵反叛。
昔日壮丽的宫阙,怎忍见被犬羊般的叛军膻腥污染。
太苦了啊千万无辜百姓,鲜血流淌汇成赤色的大川。
这些作乱的叛贼死后,会在滚热的汤镬里受尽熬煎。
业风翻动他们的魂魄,猛火烧尽他们残留的余烟。
只有这位丁行者,安住于无忧树的旁边。
就像市井头的盲老人,向有德长者乞讨一文钱。
他韬光晦照密行苦修,我为了赞颂他写下这篇诗篇。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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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生忍佛教术语,指体悟到万法无生无灭的实相,安住于此理而不动的修行境界。
  • 曹溪第六祖指禅宗六祖慧能,他曾在曹溪弘法,得法之前在寺院踏碓舂米劳作多年。
  • 胝指手脚上磨出的厚茧。
  • 萧寺佛寺的代称,出自梁武帝萧衍造佛寺命萧子云题匾额的典故。
  • 波旬佛教传说中的天魔,是阻碍佛道修行的魔王。
  • 镬汤佛教传说中地狱里滚烫的汤锅,是惩治恶人的刑具。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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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结构开合纵横,前半部分大量援引佛教典故,层层铺陈丁行者苦修的不易,将普通行者的劳作与历代圣贤的行迹并列,凸显出平凡修行背后的不凡境界,禅理与日常行止完全打通,毫无悬空说教的痕迹。

诗作中段笔锋陡然转向现实,从对佛法义理的铺陈转入对安史之乱的沉痛控诉,将统治者失政、百姓流离的苦难和禅门的慈悲观照结合,打破了一般禅诗脱离现实的局限,赋予了作品厚重的历史感。

结尾处收束到丁行者隐姓埋名、韬光密行的形象,将乱世之中不逐名利、安住本心的修行追求落到实处,全诗语言质朴古拙,典故虽繁却运化自然,是中唐禅理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现实批判力度的少见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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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唐代宗大历年间,安史之乱平定之后,诗人顾况正漫游江南一带,途经归阳的萧寺,遇见了一位常年担水供僧、精修无生忍法门的丁姓行者。

顾况本人一生崇信禅理,又亲身经历了安史之乱的家国动荡,见到丁行者身处乱世仍能安守苦行、不被外境侵扰,心有所感,于是融合大量佛教典故与自身对现实的批判,写下了这首长篇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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