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集季野家归作

无论贤愚谁不在为生计奔忙，急促的时光实在值得珍惜。
怎么在阖闾古城苏州，竟能有我们这样的闲散之人。
贪图安逸哪里是最初的志向，像陶侃运甓那样励志尚且有余力。
彼此相随在物我两忘的境界里，偶然相逢便享受了整日的惬意。
空敞的窗户迎进朝阳，凛冽的寒意也化作融融春色。
琴与书籍罗列在棐木几案上，每一样都洁净得如同擦拭过一般。
随手画沙留下奇妙的踪迹，洒落的碎屑绝非世俗近人所能辨识。
仿佛追随王羲之永和年间的雅集归来，丝毫没觉得和正始名士的风骨相隔。
眼前仿佛浮现高峻的衡岳山林，又仿佛望见辽阔苍茫的云梦大泽。
时光流转俯仰之间，和深林中的幽鸟一同归于幽寂。
是谁催动这万千变幻，轻易把天地奇景都收纳在这方丈小室之中。
惭愧你倾尽春酒款待我，浇散我堆积已久的愁思。
难道我没有像车胤那样清妙的言谈，只是我自知才能比不上周顗这样的名士。
高高的灯烛烧残了蜡泪，起身望见窗外霜月一片银白。
我们纵酒高歌赞叹这清朗的良夜，身旁有持髻的侍女侍奉相伴。
杯中酒色参差透出幽美的光泽，酒盏里漾满碧绿的佳酿。
酒杯与酒筹接连传递不停，忍不住问今晚究竟是什么好日子。
起身告辞答谢主人，我怎可为了五斗微官束缚自己的人生。

• 急景急促流逝的光阴。
• 阖庐城即春秋时期吴王阖闾所建的苏州古城，此处代指今江苏苏州。
• 运甓典故出自《晋书·陶侃传》，陶侃每日搬运砖块以磨砺心志、不贪图安逸，后世用以指代励志勤力。
• 无何乡出自《庄子·逍遥游》，指物我两忘、超脱世俗的精神境界。
• 棐几用榧木制作的精美几案，是古代文人书房的常见器物。
• 永和指东晋穆帝永和年间王羲之等人兰亭雅集的典故，是后世文人宴集的典范。
• 正始指三国魏齐王正始年间，以嵇康阮籍为代表的竹林名士风骨，后世用以指代高蹈脱俗的名士风范。
• 方丈域本指道教传说中的方丈仙山，此处形容狭小的居室却能容纳天地万象的精神空间。
• 长檠古代富贵人家使用的高大灯架，此处代指灯烛。
• 凿落古代一种雕饰精美的酒盏。
• 五斗指微薄的官俸，出自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

这首五言古体典型体现了宋代文人学养深厚的特色，全诗大量化用前代名士典故却毫无堆砌之感，从日常宴集的小场景生发出去，将有限的居室空间拓展为容纳衡霍云梦的广阔精神世界，实现了小与大、俗与雅的辩证统一。

诗歌情感层次递进分明，开篇先点明世人皆为生计奔忙的大背景，反衬二人在乱世中得以安享闲游的难得，中间铺陈宴集的清雅场景，将兰亭雅集、竹林风骨等前代名士的精神脉络和当下的宴游体验打通，最后以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的明志句收束，暗合了两宋之际文人在动荡时局中对个体精神自由的坚守，风骨清隽，余味悠长。

这首诗创作于两宋交替之际，程俱当时因政局动荡辞官寓居吴地（今江苏苏州一带），友人季野是他在当地交游的同道好友。

十月初五这天程俱受邀到季野家中参加文人宴集，一众好友脱离世俗公务的牵绊，终日谈诗论道饮酒抒怀，程俱归家之后心绪难平，便写下这首长篇五言古体记录当日的游赏之乐与胸中块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