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柳子厚诗十七首·觉衰

垂老的境况已然这般模样，日月不停更迭交相催催人衰老。
满头白发恍若长达三千丈，哪里还去计较它的长短尺寸。
估量自己的能力便应知适可而止，周任的古训嘉言我始终铭记在心。
辞官归来隐居在北山的北麓，有幸邂逅了与我志趣相投的本心。
清晨看见朝阳从东方缓缓升起，傍晚看见夕阳往西山沉沉落下。
天地间的流转运化自古便恒常如此，红润的青春容颜岂能常驻常新。
人生就像杯中的渑水美酒，哪里经得起不停歇地倾饮消耗。
天地万物的化育永无穷尽，谁又能真正吝惜每一寸飞逝的光阴。
追逐虚幻的形影实在是自寻苦恼，便把深沉的感慨寄托在浅吟低唱之中。
哪里知晓觉悟的菩提树，本就生长在众生流转的生死林间。
长风振荡过远处的山谷，天地间的三籁之声余韵悠悠不绝。

• 羲娥羲指日神羲和，娥指月神嫦娥，此处代指日月、时光。
• 霜毛代指白发。
• 陈力知止语出《论语》“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指估量自身能力量力而行，不贪恋权位。
• 周任周代的良史，古代公认的秉持公心、行事有度的贤臣典范。
• 素心质朴无饰的本心，也指志趣相投的同道。
• 三籁语出《庄子·齐物论》，指天籁、地籁、人籁，即天地间自然发出的各类声响。

这首诗突破了传统伤老题材悲戚愁苦的俗套，从衰老的日常感怀切入，层层推进完成了生命哲思的升华。开篇化用李白“白发三千丈”的名句，把岁月催人的感慨写得极具张力，随即转用儒家“知止不辱”的古训，把对衰老的接纳和对仕宦生涯的反思结合起来，毫无怨怼之气。

诗作后半段引入道家运化流转的自然观与佛家“生死即菩提”的般若智慧，没有落入及时行乐或者惜时奋进的常规表达，而是点出不必逃避现实、不必追逐幻影的旷达旨趣，最后以长风过壑、余音不绝的景语收束，把抽象的哲思转化为可感的艺术画面，余味悠长。全诗用典浑然无迹，三家思想融通自然，是宋代理学背景下玄言诗风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是程俱晚年辞官归隐北山（今浙江衢州境内）时期的作品，属于他的《和柳子厚诗十七首》组诗序列。

中唐柳宗元曾作《觉衰》一诗，抒发暮年遭贬后委运乘化、不困于哀乐的人生态度，程俱生值两宋之交，宦海沉浮多年后因与当权者政见不合退居林下，追和柳诗旧韵，融入自身饱经世事后的生命体悟，同时吸纳儒释道三家思想完成了对衰老主题的旷达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