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滕子济考古图

我活在世间尝遍了寡淡无味的感受，几乎要放下所有世俗的文书。
自在洒脱地抛开无用的糟粕，傲然平视万物初生时的本真面貌。
平生都浸淫在书卷之中，旧有的治学习气始终没能完全褪去。
清晨起来纵览千年古史，仿佛置身于仙人壶中的别有洞天。
文字起源于仓颉四目造字的传说，上天降下粟米，灵异的魖魅都被震慑。
周王室的宝器天球有序陈列，鲁恭王拆孔子旧宅得到的蝌蚪文经书留存至今。
切玉的技艺蕴含着至高的道理，熔铸金属足以留下精良的范式。
体量丰隆的汉鼎巍然矗立，光彩璀璨的商代瑚器罗列在旁。
初见时疑心是上古鸟虫留下的遗迹，忽然又像是神龟背负出水的河图。
上古的典章法度尚且可以窥见，姑且能够举一反三推求其中深意。
遥想当年的扬雄，无论是出仕还是隐居都与大道相合。
难道没有带着酒来问学的人，彼此相对时常开怀大笑。
遇到冷僻奇字就订正传抄中的鱼鲁讹误，精微的义理能够折服甄舒那样的学者。
这就好比学习耕种稼穑，一定要跟随长沮那样的老农求教。
滕子济您饱通古今之学，禀赋秀异承接青徐两地的文脉。
多年来考辨纷纭的众说，坐而论道就能分清墨家与儒家的异同。
映入眼帘的尽是光润的美玉，搜求奇古的史迹直到黄帝虞舜的上古时代。
真能让整个天地之间，无论是抬头怀古还是低头察今都能随心所愿。
我想要阐发其中的奥秘，连缀成诗却惭愧没有贯珠般的精妙文辞。
这和用猪蹄酒盂祈祷丰收的田舍翁没有什么区别，满怀着质朴的期许。

• 翛然自在洒脱、无拘无束的样子。
• 蠹鱼蛀蚀书籍的小虫，这里代指书卷、书斋生涯。
• 袪同「祛」，祛除、除去。
• 仙公壶传说中仙人壶公的药壶，壶中别有天地，这里代指考古带来的奇妙体验。
• 权舆起始、开端。
• 四目指传说中创造汉字的仓颉，相传仓颉有四只眼睛。
• 雨粟传说仓颉造字时上天降下粟米，庆贺文字诞生。
• 鲁壁指孔子旧宅的墙壁，西汉鲁恭王拆毁旧宅时从中发现了蝌蚪文书写的儒家经书。
• 典刑同「典型」，这里指上古遗留的典章制度与器物范式。
• 轩渠开怀大笑的样子。
• 鱼鲁指古书传抄过程中形近字产生的讹误，「鱼」和「鲁」字形相近容易写错。
• 长沮春秋时期的隐士，擅长农耕，这里代指精通本行的前辈学者。
• 黄虞黄帝和虞舜，代指上古时代。

这首五言古体诗是罕见的直接歌咏宋代金石考据之学的文学作品，通篇紧扣「考古」核心主题，没有脱离学术语境的空泛抒情，将宋代文人对古器物的敬畏、对学术传承的认同感写得真挚饱满。

全诗用典密集却毫无堆砌之感，从文字起源的传说铺陈到三代秦汉的金石重器，再到汉代扬雄校雠典籍的典故，最后落到对友人滕子济考据功力的推崇，脉络清晰层层递进，既是研究宋代金石学发展的重要文学史料，也充分体现了宋学崇实尚古的整体精神风貌。

这首诗作于北宋中后期，是文人程具写给友人滕子济的酬和作品。滕子济即北宋金石家滕庾，字子济，曾创作与《考古图》相关的诗作，程具依其韵脚和作此篇。

北宋庆历年间之后，金石考据之学逐渐兴盛，欧阳修《集古录》、吕大临《考古图》等金石学著作相继问世，文人士大夫普遍形成了收藏、考释三代秦汉古器物的风气，这首诗正是这一学术风潮下诞生的代表性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