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溪

乱世众人都被指鹿为马的乱象迷惑，唯有清醒之人能分辨渑水与淄水的不同滋味。
虫鸟哪里懂得人世的道理，尚且知道断掉尾巴避免被当作祭祀的牺牲。
草木哪里有什么灵性，葵菜尚且能护住自己的根部不被损伤。
聪明绝顶的是智囊樗里子，痴顽到极点的是画家顾恺之。
成败祸福全由自身的遭际决定，何必非要鄙弃过去的选择、追悔往日的错处。
柳宗元身为仪曹这样的天下名士，不慎失身踏入了朝堂的政治危机。
一朝被贬斥之后卧居江海之畔，如同戴罪的楚人、投江的屈原一般流落湘地。
他不趁着时局变动之时有所作为，反倒像鸟儿一样选择一处安稳的地方栖居。
藏起自己的智慧以愚钝自处，还特意把居所旁的溪流命名为愚溪。
愚溪的山水清冽可以磨砺品格，溪水之上碧绿的草木四面环绕。
石底的水流像青色的虬龙缓缓游走，水边的远山像被烟霭抹过的修长眉黛。
一旦他的生命气息消散之后，白日里再也看不到他往来行走的足迹。
溪边的祠庙被丛生的竹林遮蔽，秋风拂过，檐下已经结满了蛛网。
令人肃然仰望千年之久，这种避世藏愚的选择真的是我效法的宗师。
当年的旧物已经无处寻觅，这里的山川却依旧繁茂生机盎然。
我长久怀想西州恸哭的旧事，忍不住吟诵起《北山移文》的篇章。
欣然领会了其中的深意，心中通透再也没有半点疑惑。
像屈原那样独自清醒又有什么意义，我发誓要随众人一起饮下浊酒。
举起酒杯洒在溪畔祭奠先贤，日影缓缓移动，船儿悠悠驶过了溪上的两旗山。
摆上黄熟的香蕉和鲜红的荔枝，唱完这一首迎祭先贤的诗篇。

• 眩鹿马化用秦末赵高指鹿为马的典故，指乱世是非颠倒，众人被假象迷惑。
• 辨渑淄出自《吕氏春秋》，渑水与淄水味道不同，春秋时易牙能分辨二者，此处指清醒之人能明辨是非。
• 断尾畏为牺出自《左传》，古人传说鼷鼠怕尾巴被雕饰用作祭祀牺牲，就自己咬断尾巴避祸。
• 卫足不如葵出自《左传》，葵花的叶子永远护住自己的根部，避免被阳光灼伤，比喻人要全身避祸。
• 樗里子战国秦惠王的弟弟，因足智多谋被时人称为“智囊”。
• 顾恺之东晋著名画家，有“痴绝”的名号，曾装痴避过桓温之子的加害。
• 仪曹指柳宗元，他曾在朝中任礼部员外郎，礼部古称为仪曹。
• 南冠指代囚徒、戴罪之人，出自《左传》楚人钟仪被晋囚禁仍戴南方冠帽的典故。
• 湘累指投湘江而死的屈原，这里借指贬谪到湘地的罪臣。
• 纩息定指人去世，古人验人断气会把新棉絮放在人鼻下，观察棉絮是否晃动判断呼吸有无。
• 履綦足迹，行人鞋踩到的痕迹。
• 餔糟醨出自《楚辞·渔父》，指喝酒糟、饮薄酒，喻指不独自清醒，混同世俗避祸。

这首诗是宋代咏愚溪作品中篇幅最长、用典最密也最有特色的一首，全诗围绕“匿智为愚”的核心主旨层层展开，几乎每联都化用前代典故，却毫无堆砌生硬之感，所有典故都服务于主旨表达。

诗歌开篇就以乱世是非颠倒的大背景切入，用虫鸟草木都知道避祸的常理，反衬出人世中无数人争名夺利不知抽身的荒谬，自然引出柳宗元才高遭祸、不得不以愚自晦的人生遭际，对柳宗元的选择给予了高度的认同。

中间部分转入对愚溪山水的描摹，以清逸的笔调写出愚溪的秀美清幽，再转到对柳宗元身后寂寥境况的追怀，吊古伤今，融入自身的身世之感。

全诗最终落脚到对屈原“独醒”选择的反思，明确表达了自己甘愿藏愚守拙、与世推移的人生取向，情感沉郁深挚，是宋代借咏古迹抒发乱世生存感慨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南宋初年，当时孙觌因朝堂党争牵连获罪，被贬谪流寓湖湘一带，途经永州愚溪时，缅怀唐代柳宗元当年谪居此地、以“愚”命名溪流的旧事，结合自身宦海沉浮的体验写下这首咏怀古迹的五言长诗。

孙觌身处两宋交替的乱世，仕途数起数落，多次目睹同僚因才名太盛、过于清醒而遭祸贬死，因此对柳宗元匿智为愚的人生选择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借咏愚溪浇自己胸中的块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