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

不要羡慕马革裹尸的壮烈名声，那样的结局还比不上被囚于柳车的屈辱求生。
是谁让自己的骨头硬得像鱼刺一样不肯屈折，反倒不如羡慕以柔克刚的处世智慧。
我自笑平生的刚正丹心早已磨折殆尽，旁人都说我这是年老之后说话圆滑苟且。
就算明知车轮会倾覆在深井之中，我仍要取来衣带系住漂泊的小舟保全自身。
别人吐到脸上的唾沫我不会主动擦去，被人撒尿到身上的羞辱又有什么值得怨恨的。
你看当年躲在竹席中的范雎，最终却能起身砍下仇敌魏齐的头颅。

• 马革裹即马革裹尸，典故出自《后汉书·马援传》，指战士战死沙场用马皮包裹尸体，后世常用来代指壮烈殉名的刚直选择。
• 柳车囚柳车即古代的丧车，典故指汉初名士季布被刘邦悬赏追捕，被人装入柳车伪装成囚徒贩卖，最终得以免死的故事。
• 骨作鲠骨头像鱼刺一样硬直，代指为人刚正不阿，不肯屈从权贵的行事风格。
• 舌为柔道家经典中以舌头柔软长存、牙齿坚硬早落为喻，指代以柔克刚的处世哲学。
• 唾面我勿拭唐代娄师德的典故，指别人把唾沫吐在自己脸上，不要擦去，要笑着等它自己干，形容极度隐忍的处世态度。
• 溺灰典故出自《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范雎被魏齐毒打之后，被人扔在厕所里，醉酒的宾客轮流往他身上撒尿羞辱他。
• 箦中尸箦是竹席，指被人用竹席卷起来、旁人都以为已经被打死的范雎。
• 魏齐战国时魏国的相国，他听信谗言毒打范雎，后来范雎逃到秦国做了相国，魏齐走投无路最终被迫自杀，头颅被送到秦国。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宋代诗歌以议论为诗的特色，完全跳出了传统咏史诗推崇气节、歌颂刚直的主流价值，从自身的乱世生存体验出发，提出了完全不同的处世判断。

全诗几乎句句用典，却没有堆砌的痕迹，所有典故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主题：在黑暗的乱世之中，隐忍苟活并非怯懦，而是为了最终实现自身的价值，完成对命运的翻盘。孙觌本人在历史上因为曾在靖康之变中附和过主和派，被后世很多士大夫诟病失节，这首诗恰恰是他对自己人生选择的一种自我辩护，字里行间藏着饱经世变之后的苍凉感，没有空泛的道德说教，全是从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真实人生感悟。

孙觌是两宋之际著名文人，一生历仕徽宗、钦宗、高宗三朝，多次在宋金对峙的乱局和南宋朝廷的党争风波中遭遇贬谪，饱尝宦海沉浮的滋味。

这首《读史》是他晚年退居太湖之滨时所作，他遍览历代史籍中士人在乱世中的不同遭际，结合自己半生的坎坷经历，借咏叹史事抒发对刚柔处世之道的独特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