煨芋

今晚是怎样的夜晚，长夜漫漫还未尽，天寒地冻围炉闲坐，计时的更漏显得格外悠长。
众人缩着肩膀围坐，脸上都带着饥色，呼唤童仆取来芋头，把热灰堆成塘坑埋入其中。
大芋头经火之后很容易熟透，烤得焦黑的外皮脱落，内里的芋肉温润如同紫玉。
大家轮流烤芋、争先取用，欢声笑语十分喧闹，都知道腹中已经饱暖。
锦里的杜甫先生也算不上贫寒，家中园田收储的芋头足有上千斤。
灾荒之年足以养活妻儿，这种安稳的生活不比岷江边的日子差。
唐代邺侯李泌当年游历衡山脚下，高僧懒瓒吃剩之后送给他半个煨芋。
我如今归隐家乡山林，哪里还会跟在别人身后讨要剩下的芋颗。
清瘦的儒生日常供养十分微薄，一顿饱饭之后便写下这首煨芋诗。
您难道没听说齐桓公夜半腹中还不满足，易牙煎熬烧烤调和五味精心烹制进献给他的事吗。

• 夜未央长夜还没有到天明的时候，出自《诗经·小雅》。
• 更漏古代夜间计时的工具，这里代指夜晚的时间。
• 蹲鸱芋头的别名，因芋块聚集的形态像蹲坐的鸱鸟而得名。
• 锦里先生指杜甫，杜甫曾在成都锦江边的浣花溪畔营建草堂，这里用他代指安贫乐道的隐士。
• 邺侯唐代名相李泌，曾封邺县侯，传说他早年在衡山隐居时得到高僧懒瓒赠予的煨芋。
• 臞儒清瘦的儒生，这里是作者自指。
• 意不嗛心中不满足，嗛通“慊”，满足的意思。
• 易牙春秋时期齐桓公的宠臣，擅长烹饪，传说他曾把自己的儿子烹煮献给齐桓公求宠。

这首诗以寻常的烤芋头为吟咏核心，完全跳出了传统诗歌聚焦雅物雅事的创作惯性，充满了鲜活的市井烟火气。全诗从围炉烤芋的日常场景写起，笔触生动鲜活，把亲友围坐抢食热芋的喧闹温暖刻画得如在眼前。

诗中接连化用多个与芋相关的典故，从杜甫居蜀种芋、李泌衡山受芋，再到齐桓公宠信易牙的典故层层递进，在今昔对照中自然托出主旨：作者并不向往帝王将相的奢靡饮食，反而以安贫守道为乐，哪怕只有煨芋这种粗淡食物，也足以让他在饱暖之后获得精神上的充盈。全诗语言质朴直白，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把一位历经宦海风波的名相归隐之后看淡荣华、坚守清操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是宋代文人日常化诗歌创作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是两宋之际抗金名相李纲晚年罢相退居福建故里时期的作品。

当时李纲因坚持抗金遭到主和派排挤，远离朝堂中枢，闲居乡野期间他抛却朝堂的繁文缛节，日常与亲友乡邻围炉取暖，以质朴的烟火日常为乐，在平凡的饮食小事中寄托自己的人生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