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望月有感寄叔易季言并简仲辅弟

前年在河内过中秋的时候，军帐里刚生寒意，身上铁甲凉滑贴身。
紧急军书接连送来我无法安睡，坐着相伴清冷月光直到天色大亮。
那时仲辅弟也在军帐之中，隔着纱窗抱病和我一同闲谈论事。
出征抗金还没取得胜利，自身已经陷入危境，不久就接到皇帝诏书被召回朝廷。
去年中秋我旅居在北宋旧都汴京，亲手接过用金针篆字书写的拜官文书。
夜里和叔易弟一同坐在月下，抬头望见赤色云气环绕着北斗星枢。
筹划收复两河的事务刚刚安排妥当，朝廷却罢免主战将帅实在不是良策。
我凌晨在朝堂据理力争也没能挽回，只好交还宰相印绶退归东吴故里。
今年我被贬谪旅居在湖湘之地，又恰逢中秋佳节天清气朗。
细碎的云片全部收尽，天上银河也隐去不见，月光洒满庭院如同冷水泼洒。
遥想诸位弟弟如今很难相聚，只能和身边的阿宗相互宽慰。
举杯邀明月应当会笑我，三年中秋辗转漂泊，相隔各处足有万余里。
我这一生刚好遭遇国家步履艰难的乱世，三年之间出将入相身担重任。
功名富贵如今又哪里留存，感念四海苍生流离失所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的心早已飞驰到遥远的边塞前线，自身却沦落江湖饱受冷风寒露侵袭。
不必再过问世间的纷扰俗事，只希望能对着明月，自身常得安闲自在。

• 玉帐古代主帅在军中居住的营帐。
• 羽书插有鸟羽标记的紧急军事文书，代表军情十万火急。
• 狎至接连不断、频繁地到来。
• 宸章皇帝所下发的诏书、文告。
• 除书朝廷颁发的拜官授职的正式文书。
• 斗枢北斗星的枢纽部位，古代占星术认为天象对应人事，赤色云气环绕斗枢是战乱将起的征兆。
• 两河宋代特指河北东路、河北西路，是当时抗金的核心前线区域。
• 印绶这里代指宰相的官印与职权。
• 国步国家的命运与前行的步履。
• 汍澜泪流不止的样子。

这首诗跳出了普通中秋赏月诗的抒情感伤范式，以连续三年的中秋望月为核心线索，把个人的宦海沉浮完全和两宋之交的家国危局绑定在一起，字字都出自抗金名相的肺腑，沉挚厚重，毫无空泛之语。

全诗结构严整，今昔对照层层递进，从军中的紧张、朝堂的奋争写到贬谪后的落寞，没有刻意使用华丽的典故辞藻，却把忠而见弃的愤懑、牵挂前线的忧思、挂念亲人的温情融为一体。末尾看似祈愿安闲的语句，实则藏着对南宋朝廷偏安求和、自毁长城的极度失望，忠愤之气溢于言表，是两宋之交爱国诗作的代表性篇章。

这首诗作于宋高宗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时年五十五岁的李纲因力主抗金、反对议和，被主和派势力排挤罢相，正谪居在湖湘一带。

此前三年间，李纲临危受命出任抗金主帅，又短暂拜相主持收复两河的规划，却接连遭到投降派构陷，短短数年间从朝堂重臣沦为贬谪罪臣。中秋之夜望月思亲，他将三年来的漂泊境遇与家国之悲熔铸于诗篇，寄给诸位弟弟，抒发胸中郁积的忠愤与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