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鬓间白发有感

我这一生饱经世间种种忧患，还没到年老的年纪头发就早已白了。
鬓边垂着缕缕白发，我对着镜子姑且随手摘去几根。
零星的白发摘去虽有片刻欣喜，可想到新的白发又生难免心生悲戚。
我十分发愁白发一天天增多，就算全部拔光又能有什么益处呢。
回想我年少的时候，一头黑发光泽鲜亮十分茂密。
浓密得像高耸入云的青松，哪里会想到头发值得这般爱惜。
自从身体多病之后，头发日渐稀疏脱落，露出宽阔的额头。
我本就像蒲柳一般禀赋早衰，日复一日被风霜催逼。
头发稀稀落落经不住梳理，零零散散加起来还不满一把。
哪里还能像古人那样怒发冲冠，时常担心风大吹落头上的头巾。
这些年亲身经历了无数艰难忧患，境况更和从前大不相同。
驱驰奔走动辄万里路途，漂泊辗转接连遭到三次贬谪。
纵横往来踏过无数凶险的境地，遭人谗言困在无尽的非议之中。
往日交游的友人没有一人肯伸手相助，有仇怨的人更是纷纷落井下石。
这样的境遇下满头白发本是常理，如今鬓边斑白实在不算过分。
哪一天我能借自身内丹功法，溯流补养自己的元神根本。
让满头白发重新变回乌黑，从此归隐去做游山玩水的烟霞客。
如今我憔悴漂泊在楚地江边，一年将尽又能收获什么呢。

• 素丝白色的丝线，这里代指白发。
• 星星形容白发零星散落的样子。
• 种种形容白发丛生、短而稀疏的样子。
• 蒲柳即水杨，植物凋零得很早，这里用来比喻人禀赋早衰。
• 盈搦满一把，搦是用手握住的意思。
• 堕帻头巾掉落，帻是古代男子包裹头发的头巾。
• 三谪三次贬谪，指李纲在南宋初年连续三次被罢官流放的经历。
• 下石即落井下石，指在人危难之时加以陷害。
• 河车道教内丹术语，指人体内运转的阳气。
• 泥丸宅道教术语，指人脑内的元神宫，这里代指人的根本精气。
• 华颠头顶花白的头发，代指衰老。
• 变鬒变回乌黑的头发，鬒指头发黑而浓密。

这首诗不同于普通文人叹老嗟卑的闲愁之作，完全是作者半生坎坷人生的真实写照，情感沉郁厚重，字字皆从肺腑流出。

全诗以摘鬓边白发这一日常小事为切入点，先从眼前白发丛生的景象起笔，转而追忆少年时头发浓密光泽的意气风发，再层层铺叙后半生多病、遭谗、被贬的种种磨难，将个人形貌的衰老和家国动荡、仕途失意的人生境遇完全绑定，把白发的成因落到了世道艰险、人心险恶的现实层面。

诗的末尾虽生出求仙归隐、返老还童的浪漫遐想，却最终收束到岁晚江滨、功业无成的喟叹，将抗金之志难伸、报国无门的悲愤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风格沉挚朴厚，极具艺术感染力。

这首诗是南宋初年抗金名相李纲的晚年作品，收录于《梁溪先生全集》。

李纲于建炎元年短暂出任宰相，力主北伐收复中原，却因主和派势力的强烈排挤，在短短七十余天后便被罢相。此后他连续三次遭贬谪，辗转流放到江南各地，饱尝仕途凶险与人生困顿，这首诗正是他漂泊于楚地贬所时，对着鬓边白发写下的感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