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武陵舟行至德山

舍车泛兰舟,摇荡武陵水。
憩装古丛林,幽胜冠南纪。
当时霹雳手,掣电机在槌。
钤锤今得人,宗旨振颓委。
何须大雄殿,突兀踞巍址。
龙蛇相混杂,衲子聚千指。
齐竽一一吹,真赝见炉锤。
青葱松竹阴,积翠纷可喜。
春风一动摇,萧瑟鸣不已。
却游德岘亭,枉渚抱中沚。
襄阳今何如,风物略如此。
空怀堕泪碑,愧叹羊叔子。
坐令邹湛辈,名字随骥尾。
胡雏窥汉疆,战哭多新鬼。
王室如缀旒,寇盗结蜂蚁。
而我荷宽恩,抱衅适万里。
回头望中原,洒涕湿巾几。
海山渺安在,澒洞鲸波里。
飞仙时往来,当学长不死。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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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去车马登上精致的游船,船桨划动翻涌着武陵的水波。
在古老的寺院中休整行装,这里清幽绝胜的景致冠绝江南。
当年在此弘法的禅门高僧,机锋迅捷如同闪电破空。
如今又有得法传人执掌宗要,让日渐衰微的禅门宗旨重新振兴。
何必一定要宏伟的大雄宝殿,高耸盘踞在巍峨的台基之上。
各色人等混杂相处,僧徒聚集起来有成百上千人。
就像滥竽充数的乐工逐一吹奏,真伪高下自然会在历练中显现。
松竹生出一片青葱的浓荫,层层叠叠的翠色十分喜人。
春风拂过枝叶轻轻摇动,萧瑟的清响连绵不绝久久不停。
接着游览德山的德岘亭,弯曲的水洲环抱着湖中的小陆地。
如今襄阳的景象又是什么模样?此地的风物大致和襄阳相近。
我不由得怀想西晋的堕泪碑,满心惭愧地追叹先贤羊叔子。
就连当年追随羊祜的邹湛等人,姓名也因先贤的提携被后世铭记。
如今金兵进犯我大宋疆土,战乱之后处处都是新死的冤魂。
王室的处境危如累卵如同冠上垂珠,盗寇多如蜂蚁四处作乱。
而我承蒙天子宽大的恩典,身负罪责被贬谪远赴万里之外。
回过头遥望沦陷的中原故土,热泪洒落下来沾湿了手边的案几。
传说中的仙山缥缈不知在何处,正处在巨浪滔天的汪洋之中。
想必得道的飞仙时常在那里往来,我应当学道求长生以等待时局转机。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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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兰舟对游船的美称,古代常以兰木造舟,后世多用来作为船的雅称。
  • 武陵水武陵郡境内的河流,武陵即今湖南常德一带,德山就位于常德境内。
  • 南纪语出《诗经》,代指南方的山河区域,此处泛指江南地带。
  • 霹雳手原指断案迅捷的能吏,此处代指唐代在德山弘法的禅宗高僧德山宣鉴。
  • 衲子僧人的别称,因古代僧人常穿由各色碎布缝补而成的衲衣而得名。
  • 枉渚弯曲的水岸与水洲。
  • 中沚水流中央的小块陆地。
  • 堕泪碑西晋名臣羊祜镇守襄阳时广施德政,去世后百姓为他立碑,见碑者无不落泪,故名堕泪碑。
  • 缀旒原本指古代天子冠冕上垂悬的珠串,此处比喻王室处境危险、大权旁落。
  • 澒洞形容水势浩大、弥漫无际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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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突破了普通纪游诗侧重描摹山水的范式,前半部分写舍舟登岸游览德山古寺的全过程,将禅门风物与自然清幽景致相融,从容写出德山一带幽胜冠绝江南的独特气韵,笔调淡远舒缓。

诗作后半部分笔锋陡然一转,由登临德岘亭联想到西晋羊祜镇守襄阳安定一方的往事,借古抒怀,直接切入南宋初年中原沦陷、金兵肆虐、百姓流离的残酷现实,抒发了自己身为逐臣,无力匡扶王室、只能北望中原落泪的满腔悲愤,沉郁顿挫极具感染力。

全诗结构张弛有度,前半部分的清幽闲景与后半部分的沉痛悲情形成极强的情感落差,恰恰体现出李纲即使身在贬谪途中,也始终未曾忘却家国天下的志士情怀,是宋代文人纪游诗中“景语”与“情语”高度融合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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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时年李纲因力主抗金、坚决反对宋廷南迁议和,被宋高宗罢免宰相之职,随后被贬谪前往海南岛,南行途中行经湖南武陵、德山一带。

李纲作为南宋初年主战派的核心领袖,一生以收复中原为己任,此次蒙冤遭贬、长途跋涉,沿途所见的山水风物都牵动他对家国时局的深切忧思,这首纪游诗正是他彼时复杂心境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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