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次琼管江山风物与海北不殊民居皆在槟榔木间黎人出市交易蛮衣椎髻语音兜离不可晓也因询万安相去犹五百里僻陋尤甚黄茅中草屋二百余家资生之具一切无有道由生黎峒山往往剽刼行者必自文昌县泛海得便风三日可达艰难至此不胜慨然赋诗二首纪土风志怀抱也 其一

巨舶浮于海,长飚送短篷。
夜潮和月白,晓日跳波红。
云影摇修浪,澜光接远空。
喜过三江渡,愁经冠头峰。
雷化迷天际,琼儋入望中。
地遥横一线,山露点群鸿。
偶脱鲸鲵患,犹欣气俗同。
川原惊老眼,稚耋看衰翁。
蛮市鱼虾合,宾居栋宇雄。
人烟未寥落,竹树自葱茏。
碧暗槟榔叶,香移薄荷丛。
金花翔孔翠,彩幕问黎童。
南极冬犹暖,中原信不通。
管宁虽迹远,阮籍已途穷。
澒洞沧波里,苍茫返照东。
客愁浑不寝,鼓角五更风。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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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航船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疾风吹动着船帆疾速前行。
夜里的海潮浸着月色泛出银白,拂晓的朝日跃动在波面漾出艳红。
云影在绵长的浪涛间摇荡,波光浩渺一直连接到遥远的天空。
欣喜地驶过了三江古渡,又满怀愁绪经过险要的冠头峰。
雷州、化州的岸影已经消失在天的尽头,琼州、儋州的轮廓渐渐映入眼中。
遥远的海平面像横亘的一条细线,山巅露出来点点归鸿的身影。
侥幸摆脱了海中恶物带来的危难,又欣慰当地的民风习俗还算淳朴。
眼前的平原川野让我这双老眼倍感惊异,当地的老人孩童都好奇地打量我这衰朽的老翁。
南蛮的集市上鱼虾汇聚,旅居者的屋舍建得颇为雄伟。
当地的人烟并不算稀疏,竹树生长得格外繁茂青葱。
浓绿的槟榔叶遮出一片幽暗,薄荷丛里飘来阵阵清芬。
开着金花的林间有孔雀翠鸟飞翔,我隔着彩帘向当地的黎家孩童问询。
地处南极的琼崖冬日依然温暖,可中原的音讯却完全无法通达。
我像避乱的管宁虽然足迹远至荒裔,又像穷途的阮籍已然前路走不通。
身处浩渺无边的碧海波涛之中,苍茫的落日正向着东方的海面下沉。
满怀羁旅愁思我全然无法入眠,听五更的寒风里传来阵阵鼓角之声。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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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南渡次琼管渡海南下停驻在琼管安抚司辖地,琼管是宋代对海南北部行政区域的称呼,治所在今海口。
  • 长飚强劲的大风,这里指海上的疾风。
  • 三江渡海南北部的古渡口,是宋代渡海进入琼州的重要地标。
  • 冠头峰又称冠头岭,在今广西北海近海,是宋代海行途中的险要地标。
  • 雷化指雷州、化州,两地都在今广东西南部,是渡海前往海南的出发地。
  • 琼儋指琼州、儋州,是宋代海南的两大军政州府。
  • 鲸鲵海中的巨型鱼类,这里代指海上航行遇到的风浪危难,也暗指朝中陷害自己的奸佞势力。
  • 稚耋稚指孩童,耋指老人,合起来就是老少百姓。
  • 管宁三国时著名隐士,为避汉末战乱远走辽东,这里李纲以管宁自比,说自己远谪荒蛮如同避乱。
  • 阮籍已途穷阮籍是魏晋名士,驾车随意行走到无路处就痛哭而返,这里用来比喻自己前路困顿,抱负难伸。
  • 澒洞形容水势浩大、无边无际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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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堪称宋代海上纪行诗的代表性作品,前半部分铺陈渡海的全过程,从巨舶乘风到夜潮晓日,从云影浪涛到远空归鸿,画面层次分明,动静相生,把南海浩渺奇丽的景色描摹得极具冲击力,同时又暗伏着海行的艰险与诗人渡海时忐忑复杂的心境。

诗作后半部分转向抵达琼管之后的风土见闻,槟榔、黎童、冬暖无雪这些极具海南地域特色的意象依次铺展,毫无贬谪诗常见的凄苦怨怼,反而带着新鲜的观察视角。末尾连用管宁、阮籍两个典故,把个人的身世之悲升华为家国倾覆、壮志难酬的沉郁慨叹,收束于五更风里的鼓角声,余味苍凉厚重,是李纲晚年诗作中沉郁风格的典型体现。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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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时年五十六岁的李纲因力主抗金收复中原,被主和派排挤罢去宰相之职,远谪海南琼州。他从雷州半岛渡海抵达琼管(今海南海口一带),亲眼见到当地与中原迥异的风物民情,又听闻前往贬谪目的地万安军的路途极为艰险,感慨万端之下写下这两首纪行诗。

当时宋金交战中原板荡,朝廷偏安江南一隅,李纲作为主战派的核心领袖,非但不能施展报国抱负,反而被流放至当时公认的荒蛮之地,个人身世的坎坷与家国倾覆的忧患完全交织在一起,全部寄托在这组诗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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