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士特见怀古风

遭遇登黄閤,平生志寝丘。
燋头无寸效,失脚落遐陬。
一去苍龙阙,三惊白露秋。
贾生时欲恸,平子不胜愁。
鄂渚何曾到,兰江未许留。
孤城逾地角,绝岛在鳌头。
父子同双影,箪瓢付一舟。
飘零已知幸,奇绝敢言游。
望断归来鹤,情孚不下鸥。
波涛从汹涌,鼓角助清幽。
忽奉日边令,容还峤北州。
天恩方肉骨,厉鬼漫持矛。
力拯中兴业,深防不戴讐。
当车虽怒臂,见险莫扶辀。
往事追何及,来功勉或收。
舍垣宜葺补,风雨正飕飗。
离索何其久,吟哦谁与酬。
管宁终着帽,王粲且登楼。
阻绝江南信,淹留海上洲。
归心良耿耿,去路尚悠悠。
见说鲸奔网,仍传盗聚蟊。
不知供羽卫,今有几貔貅。
瓯越亦远矣,江淮已定不。
视天真懵懵,知命罢休休。
水有朝东性,嫠非恤纬忧。
吾徒强餐饭,肉食自深谋。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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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逢知遇登朝堂辅政,平生志向本在退隐丘园。
焦头烂额却无半分功绩,不慎失脚被贬到荒远边隅。
离开帝都宫门之后,转眼已度过三个白露深秋。
像贾谊那样时常忍不住痛哭,像张衡那样满怀愁绪难以消解。
传说的鄂渚我从未曾到访,兰江行色匆匆也不许我稍作停留。
所居孤城远过大地的边角,落脚的绝岛坐落在巨鳌头顶。
贬谪途中只有父子二人相伴,一箪食一瓢饮都托付在一叶小舟。
漂泊流落至此已知是万幸,这般奇绝的境遇哪里敢说是游赏。
望断天际归鹤的踪影,心性与鸥鸟相契,连鸥鸟都不愿飞下。
任凭海上波涛汹涌,远处的鼓角声反倒衬出此地的清寂幽冷。
忽然接到来自朝廷的恩命,准许我返回峤北的故土州郡。
天子恩重如山,让枯骨再生,那些奸邪厉鬼空自挥舞长矛作祟。
应当竭力匡扶大宋中兴的大业,严防死守不共戴天的仇敌金人。
即便有人像螳螂那样怒臂挡车,见到国难险境也切莫退缩逃避。
过往的错事追悔也来不及,未来的功业勤勉或许还能建成。
破败的屋墙应当及时修补,如今正是风雨飘摇的危急时候。
离群索居的日子何其漫长,吟诗咏叹又有谁能与我酬和应答。
像管宁那样始终守着清白的帽节,像王粲那样暂且登楼抒遣忧思。
江南的音信早已阻绝不通,我久久滞留在这海边的洲岛。
思归的心意十分恳切,前路却依旧漫长悠远。
听说如今鲸鲵都已奔入网罗,又传言盗寇还在聚众作乱。
不知道如今拱卫朝廷的羽林卫士,一共有多少精锐的貔貅将士。
瓯越之地已经十分偏远,江淮一带的乱局平定了没有。
我仰望苍天全然懵懂不明,知晓天命便姑且放下忧怀安休。
流水永远有着朝向东流的本性,我也并非像寡妇那样无端担忧社稷。
你我且好好保重勉力加餐,朝中的肉食公卿自会深谋远虑。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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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格式,依照所和原诗的韵脚次序来创作新诗。
  • 黄閤即黄阁,宋代指宰相办公的官署,代指朝堂中枢。
  • 遐陬偏远荒僻的角落,代指贬谪的边远之地。
  • 苍龙阙汉代皇宫的北门阙,此处代指南宋的都城宫门。
  • 贾生指西汉贾谊,他曾多次向汉文帝上疏痛哭,陈述国事危局。
  • 平子指东汉张衡,字平子,曾作《四愁诗》抒发忧国愁思。
  • 峤北州指五岭以北的州郡,此处代指南宋朝廷管控的江南内地。
  • 肉骨使枯骨重新长出肉来,比喻恩泽深厚,救人于绝境。
  • 嫠非恤纬忧出自《左传》“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指寡妇不担忧自己织布的纬线不够,反而担忧国家灭亡,比喻忧国忘私。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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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风是李纲晚年的代表作品之一,全诗几乎句句用典却毫无堆砌痕迹,将个人身世的浮沉与南宋初年的家国乱局完全融为一体,情感沉郁顿挫,有杜甫诗的苍劲风味。

诗歌从自身辅政被贬的遭际写起,一路铺陈海隅漂泊的苦况,笔锋一转落到接到赦令的欣喜,随即又跳出个人荣辱,直指对中兴大业的关切、对边防空虚的隐忧,完全突破了一般酬答诗的抒怀格局,尽显一位主战派大臣不以个人进退为念的忠忱襟抱。

全诗结构张弛有度,从个人愁思到家国忧怀层层递进,结尾以流水东去的比兴收束,看似宽慰友人保重身体,实则暗含对朝中主和派的深切失望,余味沉厚悠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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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建炎年间,李纲被罢相之后贬谪东南沿海时期。此前李纲作为主战派领袖力主抗金,却遭主和派排挤诬陷,辗转流放于福建、两广一带,与家人在荒僻海隅漂泊数年。

当时友人士特寄来一首古风表达对李纲的挂念,李纲便依原诗的用韵次序酬和作答,既叙写自己数年来贬谪流离的真实境遇,也抒发了对家国时局的深切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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