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建寇逼境携家将由乐沙县以如剑浦

我来寓杉江,客馆未煖席。
纷然群盗起,环境暗锋镝。
束装呼仆夫,又复事远适。
峨峨章源岭,峻峭初未识。
攀援仅能进,十步九倾侧。
风吹雾雨冰,草木尽矛戟。
朝登暮始降,落日半天赤。
儿童饥屡啼,徒御疲已极。
薄游玉华洞,庶可稍休息。
东郊遽不开,蜂蚁迭吞食。
避寇如避弩,吾敢惮行役。
驱车适沙阳,颇喜田野辟。
虽经兵火余,邑屋幸如昔。
旧游疑梦中,一一有遗迹。
寓轩存佛宫,脩竹自春色。
峥嵘凝翠阁,尚对七峰碧。
故人皆避地,谁与道胸臆。
理舟剑浦行,稍就寛旷域。
溪流正湍暴,恶子亦充斥。
脱身险阻中,恊济借众力。
吟哦杜陵诗,妙语皆中的。
丧乱古今同,临风意如织。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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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番来到杉江寓居,旅舍的坐席还没来得及坐热。
各地乱军纷纷起事,周遭环境都被兵戈之气笼罩得昏暗。
收拾行装唤来仆从,又一次踏上远赴他乡的逃难路程。
高耸险峻的章源岭,它的陡峭崎岖我从前全然不知。
攀援着山石树木勉强前行,走十步路就有九步倾侧不稳。
冷风吹裹着冰雾寒雨,路边的草木都像锋利的矛戟一样刺人。
清晨开始登山直到日暮才走下山来,落日把半边天空都染成赤红。
家中孩童饿得频频啼哭,随行的仆从车夫也早已疲惫到极点。
原本打算顺路游览玉华洞,指望能稍稍停下歇息一阵。
没想到东郊的道路很快就被乱军阻断,像蜂蚁一样的敌寇轮番劫掠吞食。
躲避敌寇就像躲避飞来的弩箭,我哪里还敢惧怕路途的劳苦。
赶着车前往沙县,十分欣喜地看到这里的田野都已经开垦完毕。
虽然经历过兵火的劫掠,县城里的屋舍所幸还和从前一样。
旧日游历的场景恍然如在梦中,一处处旧时的遗迹都还能辨认。
我从前寓居的小轩还留在佛寺之中,修长的翠竹兀自漾着春日的绿意。
高峻挺拔的凝翠阁,依然正对着远处七座山峰的青碧山色。
旧日的友人全都逃难迁居别处,我还能和谁倾诉心中的思绪与感慨。
雇好船只往剑浦出发,渐渐驶向相对安全开阔的区域。
此时溪流的水势正湍急暴涨,劫掠的恶人也在水面上四处横行。
能从这般险阻的境况里脱身,全靠众人协力相助才得以平安渡过。
我一路吟诵着杜甫的诗作,才明白他笔下的精妙语句全都切中了乱世的实情。
战乱流离的境况从古到今都是相同的,我伫立在风中心绪纷乱如交织的乱丝。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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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煖席坐席还没有坐热,形容停留的时间十分短暂。
  • 锋镝锋是刀锋,镝是箭镞,这里代指战争、兵乱。
  • 徒御原本指驾车的人,这里泛指随行的仆从、役夫。
  • 避地为躲避战乱灾祸而迁居到安全的地方。
  • 理舟整治船只,这里指雇船、准备行船出发。
  • 中的射中靶心,这里指诗作的内容完全贴合乱世的真实境况。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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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李纲创作生涯中极具代表性的纪实叙事作品,全程以时间顺序铺陈逃难的完整历程,从最初听闻乱警仓促出行,到翻山越岭的艰险,再到途经沙县的恍如隔世,最后行舟剑浦的惊魂未定,所有细节都写得真切可感,没有半分虚饰。

诗作明显继承了杜甫“三吏三别”等丧乱诗的现实主义传统,没有刻意拔高自身的名士身份,反而直白写出了孩童饥啼、仆从疲极的狼狈境况,将个人家族的流离之苦和整个南宋初年福建地区的民生凋敝完全绑定在一起,字里行间满是沉郁的忧思。

末尾两句直接点出“丧乱古今同”的核心感慨,说明李纲推崇杜甫并非单纯效仿诗艺,而是二人身处相似的乱世境遇,忧国忧民的情怀跨越百年形成了强烈共鸣,让整首诗的格局从个人逃难的记录升华为对时代苦难的深刻写照。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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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高宗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当时李纲因力主抗金被主和派排挤罢去宰相之位,退居福建境内。

彼时建州一带爆发了以范汝为为首的农民起义,义军势力迅速扩张,接连攻破福建北部多处州县,李纲为保全家眷,不得不带领全家从寓居的邵武杉江出发,取道沙县逃往更靠南的剑浦(今福建南平)避难,这首诗就记录了他逃难途中的全部见闻与切身感受。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