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日次茶陵县入湖南界有感

忆昔湖南全盛日,郡邑乡村尽充实。
连年兵火人烟稀,田野荆榛气萧瑟。
我初入境重伤怀,空有山川照旌节。
试呼耆老细询问,未语吞声已先咽。
自从虏骑犯长沙,巨寇如麻恣驰突。
杀人不异犬与羊,至今涧谷犹流血。
盗贼纵横尚可避,官吏贪残不可说。
挟威倚势甚豺狼,刻削诛求到毫发。
父子妻孥不相保,何止肌肤困鞭挞。
上户逃移下户死,人口凋零十无八。
九重深远那得知,使者宽容失讥察。
今朝幸睹汉官仪,愿使斯民再苏活。
我闻此语心如摧,平生况有阳城拙。
行移州县遣官僚,尽罢科须治奸猾。
巨蠹推穷付囹圄,社鼠城狐扫巢穴。
削平群盗拊疮痍,报政何须待朞月。
祖宗德泽感人深,周汉正赖宣光哲。
中兴之运期有在,庶以涓微助溟渤。
少陵酷爱舂陵行,千古知心有元结。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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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过去湖南太平全盛的年月,城邑乡村处处都富足殷实。
接连多年的战火之后人烟稀少,田野长满荒草气象一片萧条。
我刚踏入这片地界就满心伤怀,只有大好山川依旧映照出行者的旌节。
试着招呼当地的老者细细询问情况,他还没开口说话就先哽咽出声。
自从金兵的骑兵进犯长沙一带,多如牛毛的巨寇肆意往来冲突劫掠。
杀人的时候根本不把人当人看,直到如今山涧深谷里仿佛还留着血迹。
四处横行的盗贼尚且可以躲避,官吏的贪婪残暴根本难以用言语形容。
他们倚仗权势比豺狼还要凶狠,苛捐杂税盘剥搜刮连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百姓父子妻子儿女都难以保全,何止是身体饱受鞭抽棍打的折磨。
富裕人家逃亡迁移贫苦人家死尽,当地人口凋零十个里剩不到八个。
皇宫九重离民间太远哪里能知晓,派来的使者宽厚容人失于督查。
今天有幸见到大宋的官仪法度,希望能让这些苦难百姓重新获得生机。
我听到这番话心痛得像要碎裂,平日里向来仰慕阳城那样刚正的拙直品性。
我将行文各州县派遣得力官员,全部废除苛捐杂税惩治奸猾的恶人。
把大贪官污吏彻底追查关进监狱,把地方上仗势作恶的狐鼠之辈全部扫平。
剿灭各路盗贼安抚受伤的百姓,取得政绩根本不需要等上一整年。
祖宗的恩德泽润深入人心,就像周汉中兴全靠宣光那样的贤明君主。
大宋中兴的气运必然就在眼前,我愿以自己微薄的力量为朝廷添砖加瓦。
当年杜甫十分喜爱元结的《舂陵行》,千百年后能懂这份心意的也只有元结这样的人。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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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次旅途中临时停驻、抵达某地。
  • 耆老年纪大的老人,多指地方上有威望的长者。
  • 虏骑此处指金兵的骑兵,是南宋时宋人对金军的蔑称。
  • 妻孥妻子和儿女。
  • 九重原指皇宫的九重大门,此处代指身居深宫的皇帝和朝廷。
  • 阳城拙唐代名臣阳城曾任谏议大夫,以刚正不阿体恤百姓著称,此处是李纲自谦说自己仰慕阳城的正直品性。
  • 巨蠹大蛀虫,代指危害地方的贪官污吏。
  • 囹圄监狱。
  • 社鼠城狐指依托权势作恶、难以清除的地方恶势力。
  • 朞月一整个月,也指一整年。
  • 舂陵行唐代诗人元结的现实主义诗作,记录战乱后民生惨状,得到杜甫的高度评价。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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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作品,完全继承了杜甫、元结开创的忧民诗传统,没有堆砌典故也没有雕琢华丽辞藻,全以真情实感贯穿始终。

全诗结构层次极为清晰,前半部分通过今昔对比,借老者之口层层铺陈湖南地区经兵火、遭官祸后的惨状,字字泣血极具画面冲击力,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却满纸都是对民生疾苦的共情。后半部分笔锋一转,直接抒发诗人自己的施政纲领与抱负,展现出一位有担当的士大夫救民于水火的责任感,结尾以杜甫、元结自况,点明了全诗关怀现实、记录时代的创作内核。整首诗沉郁顿挫,刚劲质朴,既是南宋初年湖湘地区战乱的真实史料,也尽显李纲作为主战派政治家的仁心与风骨。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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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当时李纲被朝廷任命为荆湖广南宣抚使,赴任途中行至茶陵县,正式进入湖南地界。

彼时宋金交战局势动荡,湖南地区先后遭遇金兵入侵、流民寇盗劫掠,叠加地方官吏层层盘剥,曾经富庶的湖湘大地民生凋敝,李纲作为力主抗金、体恤民瘼的主战派重臣,沿途走访民间记录下百姓的真实境遇,也借此诗抒发自己整顿地方、安抚生民的政治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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