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闻众禽声有感

春日山野苍莽朦胧天色将明，我在枕上静静聆听春禽啼鸣。
幼莺刚刚开始婉转试啼，调整鸣啭的声腔，娇柔的啼声忽然传来两三声。
子规叫着“不如归去”情意十分恳切，可身上的破裤都没脱去又能动身去往哪里。
最让愁人难堪的是音信断绝，姑恶鸟的啼声更显得娇俏又狞厉。
布谷鸟催促农人春耕，春雨刚刚下足，鹁鸠呼唤伴侣，远天即将放晴。
剩下的禽鸟我再也叫不出名字，它们雅致清幽的鸣韵就像簧笙奏出的乐声。
上天怜惜我太过寂寞，特意送来这些可爱的生灵慰藉我的情怀。
鸾鸟的歌、凤凰的舞我无缘得见，顺应时节的虫鸟姑且嘤嘤啼鸣也足够动人。
我半辈子都在困顿漂泊中度过，听够了那些花言巧语的谗言诽谤。
我闭门谢客扫尽车迹与世俗隔绝，想要堵上两耳忘掉外界的雷霆轰鸣。
你们的啼声虽好却太过絮叨，冲到耳边很像空弦声让人陡然心惊。
其中提壶鸟最合我心意，劝我去打酒在花丛间举杯痛饮。
我心中揣着百种忧愁只想睡去，更愿长久沉醉再也不用清醒。
满地落花连天芳草正可供我游赏，醉倒之后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
乌鸦乱啼喜鹊喧噪混淆了晨昏昼夜，燕雀啾啾唧唧环绕着屋前的廊柱。
任凭它们一个个肆意嘲弄，我正深深进入那忘物忘我的无何有之乡。

• 调舌指幼莺练习婉转啼鸣，调整发声的腔调。
• 姹娅形容鸟鸣娇柔动听的样子。
• 姑恶水鸟名，相传其啼声像“姑恶”，民间传说为被婆婆虐待致死的媳妇所化。
• 簧笙古代的簧类管乐器，音色清和雅致。
• 杜门却扫关上大门，不再清扫门前路径迎接来客，指闭门谢客，不与外界交往。
• 玉山自倒典故出自《世说新语》，形容人醉酒之后瘫倒的姿态。
• 无何庭即无何有之乡，出自《庄子》，指空寂虚无、忘却世俗纷扰的境界。

这首诗最鲜明的艺术特色是以春日众禽的啼鸣为核心线索，全程托物抒怀，将日常听觉体验和自身人生遭际完全勾连，毫无生硬拼凑之感。

诗的前半部分铺陈各类禽鸟的鸣叫声，从雏莺试啼、子规劝归，到姑恶、布谷、鹁鸠等禽鸟的不同声响，描摹得生动鲜活，满溢着春日山野的烟火气息，仿佛一幅有声的春晓禽鸣图。后半部分自然转入身世感慨，将禽鸟的“饶舌”之声暗合自己半生所经历的巧言谗谤，把檐下燕雀的啾啾喧闹比作世俗小人的无端嘲弄，情感层层递进，从最初的赏景怡情转向对世俗构陷的厌弃。

作为两宋之交力挽狂澜的抗金名相，李纲的诗作向来风骨凛然，这首诗却以极日常的生活细节入笔，在平和舒缓的叙写中藏着沉郁的不平之气，含蓄深沉，余味悠长，是宋代咏物感怀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首诗作于南宋初年，李纲因坚决主张抗金收复失地，遭到主和派官僚的联手排挤，被罢去仅在位七十几日的宰相之职，退居江南闲居。

在一个春日拂晓，诗人卧于枕上，听到山野林间各类禽鸟此起彼伏的啼鸣，联想到自己半生宦海沉浮、屡遭谗言构陷的人生经历，心有所感便写下这首七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