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来观鼓山新阁偶成古风三十韵

李纲 · 宋代 · 诗

寻盟访鼓山,风物宛如昨。
山中有开士,弹指成杰阁。
应真飞锡来,一一得所托。
翬飞骞栋甍,绚烂丽丹雘。
峨峨大顶峰,孤影入檐角。
乃知象教力,建立必卓荦。
却为灵源游,云木互参错。
岩深松桂香,石古苔藓剥。
冬温日清美,景短气萧索。
天然资野逸,安用遮翠幕。
快哉缅登临,及此小摇落。
乘高望瀛海,南极露垠堮。
蓬壶在跬步,谁谓仙山邈。
苍茫杳霭中,万象恣磅礴。
回头睇中原,郡国半沙漠。
犬羊污宫殿,蛇豕穴城郭。
畴能挽天河,一洗氛祲恶。
我生多艰虞,久矣衰病作。
君恩听言归,养拙侣猿鹤。
忽忽岁遒尽,平子殊不乐。
幸同二三子,杖履遍丘壑。
跻攀力尚强,谈笑心无怍。
野鹿饱丰甘,冥鸿在寥廓。
翻思轩冕间,何异遭束缚。
斯游信清绝,妙赏寄寂寞。
晚来凄以风,远色秀增岳。
泠泠钟磬声,随月度林薄。
惄焉感时心,未免如陨箨。
倘能驾云螭,岂复忧世瘼。
会当期若士,相与踞龟壳。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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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循着旧日前约重访鼓山,风物景致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山中有一位高僧,弹指间就建起了这座雄伟的高阁。
诸位高僧大德携锡杖飞临此地,全都有了安身驻锡的所在。
飞檐翘角的楼阁高高耸起,梁栋屋脊绘满了绚烂的丹彩。
巍峨耸立的鼓山大顶峰,它的孤影仿佛都能探入高阁的檐角。
由此才深知佛教的感召之力,所兴建的建筑必定这般卓绝出众。
随后我又往灵源深处游览,白云古木交错掩映层层叠叠。
山岩幽深松桂飘香,古石上的苔藓久经岁月已经剥落。
冬日气候温煦日光清朗美好,白昼渐短天地间一派清疏萧索。
这般景致天然适配闲散隐逸的情趣,哪里用得着翠幕遮拦。
畅快极目远眺登临胜境,正赶上草木微微摇落的初冬时节。
登上高处眺望东海,往南能隐约看到海天尽头的边际。
传说中的蓬莱仙山仿佛近在咫尺,谁还敢说仙山遥远难及。
在苍茫缥缈的云气之中,天地万象全都肆意舒展磅礴的姿态。
回过头眺望北方中原,大半州郡都已经沦为荒残的沙漠。
金人铁蹄玷污了大宋的宫殿,豺狼般的敌寇在城郭里凿穴盘踞。
谁能引来天上的银河之水,一举洗尽这弥漫人间的妖氛恶气。
我这一生饱经艰难忧患,衰病缠身已经很久很久了。
承蒙天子恩准我辞官归乡,守着愚拙与猿鹤为伴隐居山林。
时光匆匆一年将尽,我像东汉的张衡一样心怀忧思难以快乐。
所幸能和两三位好友,拄着拐杖踏遍这里的山壑丘林。
攀登山峦我的体力尚且强健,谈笑之间心中毫无愧疚不安。
山野的麋鹿饱食丰美的草野,高飞的鸿雁翱翔在辽阔的长空。
回头想想做官的那些时日,和被绳索捆住又有什么区别。
这次游览实在清美到了极点,绝妙的赏心乐事寄托在幽寂之中。
傍晚时分寒风凄凄,远方的山色衬得群峰愈发清秀美峻。
清越的钟磬之声袅袅飘来,伴着月光穿过茂密的林间草丛。
我心中感念时事怅然若失,身世飘零就像秋风里坠落的笋壳。
倘若能够驾着云中的螭龙遨游,哪里还会为世间的疾苦烦忧。
我定会约上仙人隐士,一同自在地盘坐在龟山之巅。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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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寻盟追寻旧日的盟约、旧游的约定。
  • 开士佛教对高僧的尊称,意为能开示众生的士人。
  • 弹指佛家语,比喻时间极短,这里形容建阁速度之快。
  • 应真即阿罗汉,这里指高僧。
  • 飞锡僧人云游四方,锡指锡杖。
  • 翬飞语出《诗经》,形容宫室楼阁飞檐如鸟儿展翅的样子。
  • 丹雘可供涂饰的红色颜料,这里指建筑上的彩绘。
  • 象教即佛教,因以形象教化众生得名。
  • 卓荦卓绝出众,不凡。
  • 垠堮边际,尽头。
  • 蓬壶古代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蓬莱。
  • 犬羊这里是对入侵中原的金兵的蔑称。
  • 氛祲妖氛,不祥的云气,这里指金兵入侵的战乱浊气。
  • 养拙指隐退不仕,守着愚拙的本性,是士大夫辞官后的自谦语。
  • 林薄草木丛生的林间地带。
  • 陨箨坠落的笋壳,比喻身世飘零。
  • 世瘼世间的疾苦,民间的病痛。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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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三十韵古风是典型的借游抒怀之作,章法结构极有层次:前半部分铺陈描摹鼓山新阁的宏丽、冬日山景的清美,笔致从容,摹景如画,将佛阁的飞动之势、山海的磅礴之态尽数写出,尽显诗人笔力的雄健。

诗作中段笔锋陡然一转,从登高望海的遐思落到现实的疮痍,直书中原沦陷、敌寇横行的惨状,发出「畴能挽天河,一洗氛祲恶」的呐喊,把普通的山水游赏诗升华为忧国伤时的抒怀名作,爱国名臣的拳拳之心跃然纸上。

后半部分则抒发自己被罢退之后的幽愤,看似向往隐逸游仙,实则始终无法忘怀世间疾苦,结尾的求仙之语不过是壮志难酬的无奈排解,全诗将山水之乐、家国之痛、身世之慨熔为一炉,风格沉郁雄健,极具李纲个人的诗作特色。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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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南宋建炎年间,当时李纲因力主北伐抗金、收复中原,被主和派排挤罢免相位,退居福建长乐一带。

作为主战派的核心领袖,李纲虽身在江湖,却始终牵挂北方沦陷的故土,这首冬日游览福州鼓山的诗作,表面是观赏新落成的佛阁、描摹山水胜景,实则暗藏着他对家国时局的深切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