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德诗

广阔天地八方境界本就没有二致，其中有道人常常能洞察一切。
请问这位道人是什么人，名从志，姓聂。
春深时节华亭一带桃李盛放，香气飘入帘内将人从睡梦中唤醒。
女子迈着轻盈的脚步踏过凡尘，手持同心栀子传递隐秘情意。
道人心神安定如澄澈的静水，一眼看穿对方盛装打扮正值年少。
女子回身望向他不忍被拒绝，惆怅地望着月光空自落泪。
女子含羞带怯姿态流转满是春意媚态，可聂先生的定心分毫未曾动摇。
世间众人庸庸碌碌全然不知，这份善行早已被冥司的簿册记录下来。
仪州的判官临颍先生，在良原的初更时分见到了穿黄衣的小吏。
手里拿着淡墨文书神色仓皇，门前排列的阴兵形貌奇诡怪异。
天快亮时冥司的殿堂开阔幽深，腰束玉带的神君气度威严凌厉。
聂先生恭敬下拜被唤到近前，案边的小吏抱着足有百叶的文书。
几行字清清楚楚记录一件善事：聂先生夜里拒绝了私奔的李氏。
从来他心中就没有污浊的欲念，哪怕身处最幽暗的环境心神也始终安定。
独自在屋中靠着几案超然物外，眼前的狂花艳影全都纷纷坠落。
定下心神哪里还会顾念女子的腕饰，绝不允许和对方同用取火的阳燧。
这份隐秘的德行惊动了幽冥的神祇，特意为他的寿命增添了十二年。
出门之后他向紫衣老翁询问，阴司的赏罚和世间的律法没有差别。
百叶文书里排列着善恶的等次，抛弃忠孝的人神明自会施以惩罚。
杀生的报应到底是什么样？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一样短命而已。
那些流连风月的可怜妓女，哪怕用仙浆洗脚也会遭到鞭打的报应。
房公湖边的深秋景色里，名叫图南的晚辈向我跪拜。
磕头把上面的整件事告知我，恳请我写一篇好诗记录下这件事的原委。
我听说冥司的南北曹署近在咫尺，天知地知本来就离人极近。
这不只有妙药能通达五脏六腑，更有明镜高悬能照见千里之外的善恶。
幽暗之处想来也有鬼神能说话，隐秘的角落里也要防备隔墙有耳。
诸位后生的一举一动虽然十分细微，起心动念的地方实则幽深难测。
要知道天上记录善恶的戊申录，写尽了人间所有不公不义的事。
东邻西舍全都不知道的事，偏偏鬼神能知道得仔仔细细。
障碍可以是墙壁也可以空无一物，只有人的心最难被遮蔽。
为什么世间有明有暗，最高的德行能通神不过就是一个道理。
道人双眼没有一点眼疾，能辨别人世间无数的真假善恶。
前代的贤士赵骅、马元都已经逝去，如今州郡里却有聂君这样积下隐德的君子。
可叹我辈众生苦苦在红尘流转，追逐美色追逐名声又追逐美味。
其中的贪念尤其阴邪诡诈，把人全都搜罗吞噬进贪婪的嘴里。
身边的仆役都在嘲弄耻笑，笑那些做官的人常常做些污秽的梦。
就算在幽暗之处巧妙地规避旁人，连自家仆役都觉得羞耻，自己又怎么能不愧疚？
可叹那诡诈的王钦若，不知道他有什么脸面去见祁睿。
我仰慕从前的士人尤其简傲高贵，少欲清净有高远的气度。
心胸旷达恬淡独处持守本真，胸中哪里会留下世俗的牵累。
生死幽冥之事本来难以预料，这颗本心默默就和神明相契合。
像王忱那样持守礼义不越界，像李约那样葬时只放宝珠不用奢靡殉葬品。
如果地下的古人能复活，我愿意追随他们，盘膝静坐想象那幽远雅致的境界。

• 太虚中国传统哲学概念，指广阔无垠的宇宙本体。
• 洞视洞察一切，不受表象蒙蔽。
• 冥籍传说中阴司记录世人善恶功过的簿册。
• 甲夜古代夜间计时的初更时分，相当于如今的晚七点到九点。
• 条脱古代女子戴在手腕上的饰物，即后世的手镯。
• 阳燧古代用铜制成的取火器具，能聚阳光取火，这里代指男女合欢的信物。
• 一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
• 五藏即五脏，指心、肝、脾、肺、肾。
• 九原代指地下、黄泉。

这首诗打破了传统劝善诗空泛说教的弊病，先以极富画面感的艳遇场景开篇，将女子的千娇百媚和聂先生的如如不动形成强烈反差，极大凸显了主人公在无人知晓的暗室之中持守礼义的定力，让“隐德”的概念不再抽象。

诗中融入了宋代民间极为流行的冥司功过、鬼神鉴察的信仰观念，没有把善行局限在公开的义举层面，而是把评判标准落到了普通人最容易忽略的“动念”层面，提出哪怕是独处时的一念之差，也会被神明记录，这种观念对后世的士人修身文化影响极深。

全诗后半部分从叙事转向议论，接连用多个历史典故批判世人追逐声色名利、在暗处行苟且之事的陋习，最终落脚到“寡欲清真”的修身根本，语言质朴厚重，说理恳切，是宋代劝善文学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这首诗创作于两宋之交，是宋代典型的劝善叙事诗。

作者喻汝砺是北宋末年进士，靖康之变后拒绝依附张邦昌伪政权，辞官隐居，以坚守气节闻名于世。这首诗取材于当时民间广为流传的聂姓士人拒斥私奔女子、积下阴德延寿的传闻，由晚辈孙图南将此事告知作者，作者有感于“暗室不欺”的隐德理念，写下这首长诗劝诫世人守心持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