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书怀奉寄介然若谷才仲兼简信民

客愁如长河,浩荡去不息。
未来已相关,千里在咫尺。
抱疾寄他乡,终年守岑寂。
中虚耗神志,内热损筋力。
长虞二竖撄,复有寒馁迫。
怪渠甑上烟,愧尔囊中帛。
平生所读书,已如不相识。
坐贻乡党笑,敢辞尘埃没。
旧游今几时,转眄忽陈迹。
死者不复见,墓草春已碧。
生者天一涯,未免陈蔡厄。
儿曹乳臭在,瞑目分黑白。
虽无未见书,颇多雌黄笔。
出言辄周孔,而不辨菽麦。
啾啾要酬和,内顾颇牵率。
坐令怀抱恶,更觉天宇窄。
忽忽十年事,俯仰同戏剧。
从来肺腑亲,翻手胡与越。
独余二三子,肝胆犹铁石。
尚怪东郭贫,亦讶怀祖黠。
西轩来何时,箪瓢共饥渴。
念君不能已,一饭再三噎。
谁能明予心,皎皎霜夜月。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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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居的愁绪就像长长的河流,浩浩荡荡奔流永不停息。
未来的忧思早已牵绕心头,千里之遥仿佛近在咫尺。
身染疾病漂泊寄居异乡,一整年都守着冷清孤寂。
体内虚损耗散我的精神神志,内火燥热损伤我的筋骨气力。
常常担心病魔缠身,又要遭受饥寒逼迫。
惊诧自家甑中生烟久已断炊,更惭愧囊中没有余帛度日。
平生读过的那些典籍,如今潦倒得仿佛和我互不相识。
因此招来同乡邻里的嘲笑,我又怎敢推辞在尘埃中埋没。
昔日同游的时光才过去多久,转眼之间全都成了过往陈迹。
逝去的友人再也无法相见,坟头的春草早已长得一片碧绿。
活着的人各散在天涯海角,人人都难免遭遇困厄处境。
那些乳臭未干的后生小辈,闭着眼睛妄断是非黑白。
虽说没读过什么罕见的典籍,却总爱拿着笔随意涂改议论。
开口说话就动辄称引周公孔子,实际上连豆子和麦子都分辨不清。
叽叽喳喳邀人应酬唱和,反观自己下笔总是草率勉强。
直让我心中情绪恶劣,更觉得天地都变得狭窄压抑。
悠悠十年的过往世事,俯仰之间就像一场荒诞戏剧。
就连素来亲如肺腑的至亲,翻手之间就疏远得像北胡南越。
只剩下你们这两三位知己,肝胆相照仍像铁石一般坚贞。
还能体谅我像东郭先生一样的贫寒,也理解我像怀祖那样的疏放。
不知何时能在西轩相聚,像颜回那样共守清贫同忍饥渴。
思念你们的情绪难以止息,每一顿饭都要再三哽咽难咽。
谁能明了我此刻的心意,就像霜夜里高悬的明月一般澄澈光明。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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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岑寂冷清、孤寂。
  • 二竖代指病魔,典出《左传》晋景公患病时梦见两个童子躲入膏肓之间,后世便以二竖指代侵扰人体的疾病。
  • 甑上烟甑是古代蒸制食物的瓦器,甑上生烟指家中久已断炊,无米做饭,形容生活极度贫困。
  • 陈蔡厄典出孔子周游列国时,在陈国与蔡国之间被困断粮的典故,后世代指人生遭遇困厄、处境艰难。
  • 雌黄古代用来涂改文字的黄色矿物颜料,后世代指随意品评、议论他人文字或是非。
  • 胡与越胡地在北方,越地在南方,二者相距极远,代指原本亲近的人反目后彻底疏远、隔绝两地。
  • 箪瓢典出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典故,代指安守清贫的俭朴生活。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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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吕本中前期五言古体的代表作品,深得江西诗派直抒胸臆、不平则鸣的现实主义特质,全诗以个人客居的穷愁遭际为线索,层层铺陈,情感推进自然流畅。

诗作前半部分细写自身贫病交加、生计无着的窘境,中间笔锋转向对世俗庸人当道、是非颠倒的荒诞现实的嘲讽,后半部分跳出个人困顿,点明唯有几位友人肝胆相照,是自己困居之中唯一的精神支撑,末句以霜夜明月自比,明写心志,澄澈动人。全诗语言质朴沉郁,没有刻意堆砌典故的生硬感,将个人身世之叹与对世态炎凉的感慨融为一体,情感真挚厚重,极具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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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体诗作于北宋徽宗政和年间,当时吕本中尚未登第入仕,因受新旧党争余波牵连,仕途受阻,长期流落异乡,生计困顿。

彼时吕本中贫病交加,与昔日知交四散分离,眼见世俗昏乱、世态炎凉,心中郁积的穷愁之叹与对挚友的深切思念交织相融,于是写下这首长诗,寄给介然、若谷、才仲、信民四位友人,倾诉自己的客居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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