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至天宁寺即赵州受业院也

将残的晓月还未完全沉落，稀疏的星子点缀着清寒的树林。
我整理好车马行至城南的路上，远远就先听到了寺院钟磬的声响。
寺院的僧人出门迎接我入内，一同踏着幽深曲折的连廊缓步前行。
他们煮好茶水奉上清净的斋供，清冽的滋味里混着海沉香的气息。
坐禅的蒲团挨着隔夜的余火，一尘不染丝毫没有俗事的侵扰。
本想在这里求得半日的安闲休憩，偏偏官府的文书公务接连找上门。
东堂里供奉的赵州老禅师，即便形如枯木也能发出龙吟般的禅音。
当年他抛出“庭前柏树子”的公案，天下禅林至今还在参究存疑。
我悟道的时间已经很晚，这一生所走的路满是崎岖坎坷。
承蒙谬传禅门不立文字的心印，我常常唯恐自己的才力难以胜任。
等我结束淮海一带的宦游差役，我辈之人多半会长久在此盘桓。
在这里安睡一枕清梦，就足以照见我平生追求的本心。

• 赵州受业院指唐代高僧赵州从谂禅师出家学法的寺院，也就是此处的天宁寺。
• 严车整理、准备出行的车马。
• 瀹琖煮茶，瀹是烹煮的意思，琖是古代的茶杯。
• 净供禅门中供奉给宾客的清净素斋、茶水等食物。
• 海沈即海南出产的沉香，是古代寺院常用的香料。
• 簿领原指官府的文书案卷，此处代指繁杂的官府公务。
• 庭前柏赵州从谂的著名禅门公案，有人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赵州答“庭前柏树子”，以无义之言截断学人妄思。
• 无字印指禅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心法传承。
• 滞淫长久逗留、盘桓。

这首诗以早行访寺为叙事线索，由景及事，由事入理，层层递进毫无滞涩。开篇四句写凌晨早行的所见所闻，残月疏星、寒林钟磬，清冷幽寂的郊野氛围，恰好烘托出佛寺远离尘嚣的出尘气质，为后续的禅理抒怀做了自然的铺垫。

中间八句写入寺后的亲身经历，与僧人同游长廊、享用清冽的斋供、挨着余火坐蒲团，寺中清净无染的环境，和转头就找上门的繁杂俗务形成强烈反差，自然引出后半部分对禅门公案的感慨。诗人活用赵州从谂的著名典故，没有堆砌晦涩的禅门术语，而是把自己宦海漂泊、前路崎岖的人生感慨完全融入禅理抒发，既见出他对禅门宗旨的深刻领会，也委婉表达了对纷扰俗务的厌倦，和对安闲悟道生活的由衷向往。全诗语言质朴沉挚，没有宋人禅诗常见的炫学用典弊病，情理交融，余味悠长。

这首诗是南北宋之交的诗人吕本中任职淮南期间所作。天宁寺是唐代著名高僧赵州从谂禅师早年出家受业的禅林名刹，历来是北方参禅信众的朝谒胜地，吕本中本人素来深研禅理，与两宋诸多禅门高僧都有交游往来。

某次他因公务出行，凌晨时分途经天宁寺，特意入院参访旧识的僧人，在清净的寺院中暂避俗务，感怀千年流传的禅门公案与自身宦游漂泊的处境，于是写下这首兼具纪游与禅理抒怀性质的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