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易

春气和暖之时疮疥这类皮肤疾患多发，衣衫破旧生出细小的虮虱。
我倦怠闲散地坐在朝南的窗下，研读《周易》方才品出其中真味。
起初看卦象术数觉得彼此殊异，忽然又察觉爻辞彖辞的特别意涵。
世间众多纷纭的解说，大半都行进到半路就停滞不前。
那些空疏的大言累积成百上千，驳杂的旁门说法也只能记下一二。
硬生生把天道和人事割裂分开，又用大小的标准强作区分。
有的勉强衍生出无关紧要的旁支末节，有的凭空生出多余的赘余内容。
谁能跳出言语文辞的表层局限，独自通达《周易》的深层意旨？
虚空之中本来就没有虚妄的繁花，人眼生出病症才会看见幻影。
深沉思索之后忽然有所领悟，这才算进入了《周易》的精深义理之中。
我这一生很晚才听闻大道，如今总算得到了些许安闲休憩的时光。
这部流传下来的经书日日摆在眼前，似乎足够我穷尽一生去体悟。
走到流水边浣洗沾满尘垢的衣衫，尚且不要吝惜那剩余的清水用来涤荡。

• 虮虱虱子的卵，这里代指寄生在破旧衣物上的细小寄生虫。
• 南轩朝南的窗室，是古代文人闲居读书的常居之所。
• 象数《周易》研究的重要流派，以卦象、阴阳数术推演吉凶事理。
• 爻彖爻指《周易》中组成卦的长短符号，彖指卦辞，这里代指《周易》的经文本身。
• 旒赘本指旗帜上下垂的飘带，这里比喻多余无用的附生内容。
• 翳本指眼目上生出的遮挡视线的障膜，这里比喻人心中的偏见妄念。
• 精义精深微妙的义理，出自《周易·系辞》。
• 濯洗涤。

这首诗是典型的以议论入诗的论学作品，却全无枯燥说教的气息，将自己研读《周易》从入门到渐入佳境的完整心路历程铺叙得层次分明，真切动人。

诗人没有堆砌经学概念，反而以日常起居的琐细场景开篇，从春温生疮、衣敝生虱的生活化情境引入读书的状态，自然带出治学的体悟：他批判后世解经者纷纷歧出，要么割裂天人要么强分大小，只会衍生旁支赘余，根本不能通达《周易》的本意。

诗中“空中本无华，眼病因有翳”的比喻极为精妙，以眼翳见空花的常见病理现象，点出所有虚妄的经解都来自解读者自身的执念偏见，并非经文本身的问题，这一观点深契禅理也契合宋代理学的本心说，体现出吕本中融合儒释道三家的学术特色。全诗最后以临流濯衣的意象收束，表达了自己甘愿以研经终老、涤尽尘俗妄念的人生志向，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吕本中晚年闲居时期，彼时他经历北宋末年到南宋初年的宦海风波，因忤逆秦桧被罢官归隐，不再以仕途功业为念，转而潜心研治儒家经学，尤其对《周易》下过极深的功夫。

吕本中作为两宋之际著名的理学家、诗人，继承了中原文献之学的传统，论诗主活法，论学也重直探本源，这首诗正是他研读《周易》的切身感悟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