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一上人

我的牙齿早就松动摇晃，你的头发也日渐斑白。
相逢之时谁也笑不出来，一同被暮年的境况催逼。
我们相交相处已有三十年，近些年却常常分离阻隔。
回想从前太平无事的时候，我朝夕都盼着能见到你。
修持大道需要反复打磨，逆耳忠言总要费心琢磨。
常常没能顺遂平素的本心，每每辜负了朋友的期许责望。
你曾在宁陵县与我作别，又随我一同住进昭德坊的宅邸。
当初期许的事十成里没两三件能成，憾事却已经成百上千。
往日交游的友人大半都已离世，更何况如今正逢战乱兵灾。
抬头遥望四面八方的天地，恐怕连整个天地都显得狭窄。
寒凉的秋风把秋意吹得深浓，江湖风波牵动远行的游子。
谁能在这样的乱离时代，说出全然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金兵的尘土遮蔽了整个中原，盗贼横行让乡间道路昏暗难行。
你千万不要急着动身赶路，等我安排好稳妥的万全之策。

• 一上人上人是对僧人的尊称，一上人是法号为一的僧人，是吕本中交往多年的方外友人。
• 周旋往来相处，这里指二人相交相伴的岁月。
• 伊昔往昔、从前，“伊”是句首助词，没有实际含义。
• 宿心平素的本心，旧日许下的心愿。
• 昭德宅吕本中在北宋汴京昭德坊的居所，是他早年常住的地方。
• 八荒四面八方极远的地方，泛指整个天下。
• 肝膈犹言肺腑，比喻完全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意。
• 胡尘金兵入侵时扬起的尘土，代指金国的侵略势力。
• 阡陌田间小路，这里泛指中原各地的乡间道路。
• 无遽行不要急着动身赶路，遽是仓促、急促的意思。

这首诗以质朴沉挚的笔触，串联起数十年的交游往事与乱世流离的悲慨，完全摒弃了送别诗常见的离愁俗套，把个人身世之感与时代离乱之痛完全糅合为一体。

全诗从年齿俱衰的共感起笔，从容回溯三十年相交的点滴日常，再陡然折入靖康乱后旧友凋零、兵火遍地的残酷现实，“举首望八荒，无乃天地窄”一句把乱世之人无处容身的窘迫写得沉郁动人。末尾挽留友人的叮嘱语浅情深，字字都从肺腑流出，没有刻意的炼字修饰，却满含着乱离时代特有的温厚珍重，极具艺术感染力。

这首诗作于两宋交替的靖康之乱前后，当时吕本中历经北宋覆亡的动荡，辗转流徙于中原各地，与相交数十年的方外友人一上人重逢又将别离。

彼时金兵大举南下，中原遍地兵燹，旧友大半凋零，诗人在乱世之中既感慨半生交谊，又担忧友人旅途安危，于是写下这首全无浮泛套语的送别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