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以蔓菁作虀因忆往年避难大隗山采苹涧中为虀虀成汁为粉红色而香美特异乃信郑人所言为不诬矣今食新虀因成长韵

朱弁 · 宋代

藏蔬饱三冬,媚盘无藿靡。
陈虀解束缚,冰雹散刀几。
春畦芜菁苗,入眼渐可喜。
青黄含风露,采摘从此始。
持归作新虀,一饱竞鲜美。
芬香溢肺肝,甘脆响牙齿。
扪腹幽窗下,刍豢讵能比。
忆昔避难初,窜身重岩里。
云烟昏具茨,老稚且栖止。
燕兵大搜索,焚荡石牛底。
脱命擉虎山,野哭纷四起。
暮投山前店,茅栋例烧毁。
潜伏窟室中,衣敝不盖体。
妻孥坐相对,生意薄于纸。
晨朝行涧中,采芹涧边洗。
郑人夸此虀,他菜非所拟。
氤氲投瓦盎,触鼻似兰芷。
一杯红粉羹,析酲胜仙醴。
乃知野人献,凉薄未宜鄙。
今来滞殊乡,白首家万里。
犹能对荤膻,咀嚼出宫徵。
回思十年梦,争夺殊未已。
饱食但谋身,吾颡良有泚。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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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存的蔬菜足够支撑整个寒冬,餐盘里再也没有凋零萎蔫的残菜。
陈年的腌菜解开捆束,切碎之后像冰珠散落在刀案之上。
春日田垄里的蔓菁新苗,映入眼帘渐渐让人满心欢喜。
青嫩泛黄的叶片承着风露,采摘的劳作从此刻正式开始。
带回家做成新的腌菜,一口下去满是鲜美的滋味。
浓郁的香气漫过肺腑,甘脆的口感在齿间发出轻响。
摸着饱足的肚子坐在幽窗之下,就算是肉食又哪里能和它相比。
回忆当年刚刚避难的时候,我仓皇逃窜躲进深山之中。
云烟迷蒙笼罩着具茨山,老人和孩童暂且在这里栖身。
金兵大举搜索逃难的百姓,在石牛峪一带烧杀劫掠。
我们从凶险的虎狼窝边捡回性命,四野里百姓的哭声纷纷响起。
傍晚投奔山前的客店,茅草屋全都被战火烧成了灰烬。
我们躲在土窟洞穴之中,衣衫破烂连身体都遮盖不住。
妻子儿女面对面坐着,活命的希望比薄纸还要脆弱。
清晨走到山涧之中,采摘水芹在涧边清洗干净。
当地的郑地人夸赞这种腌菜,别的菜根本没法和它相比。
香气满满地盛在瓦盆里,飘出来的味道就像兰草白芷。
一碗粉红色的腌菜羹,解酒的功效比仙酒还要灵验。
这才知晓乡野之人献上的食物,即便粗陋也不应该被轻视。
如今我滞留在异乡之地,头发都白了距离家乡万里之遥。
还能对着荤腥膻味的食物,咀嚼之间都能合得上音律。
回头回想十年前的乱离旧梦,战争的争夺至今还没有停息。
如今饱食终日只想着顾全自身,我的额头实在是有愧色啊。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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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蔓菁即芜菁,俗称大头菜,是古代常见的食用蔬菜,常被用来制作腌菜。
  • 同「齑」,指切碎后腌制的蔬菜,是古代民间常见的佐餐食物。
  • 刍豢原指牛羊犬豕之类的家畜,这里代指精美的肉食。
  • 具茨即具茨山,在今河南新郑、新密一带,传说中黄帝问道的地方。
  • 妻孥指妻子和儿女。
  • 析酲解酒,消解醉酒之后的昏沉状态。
  • 仙醴神仙所饮的美酒,这里指极为珍贵的佳酿。
  • 吾颡良有泚颡指额头,泚指出汗,意思是我的额头实在有愧色,表达诗人对国难未平自己却只能苟全自身的愧疚。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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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日常饮食的小事为切入点,以「食虀」为线索串联起当下的羁留生活与早年的乱离记忆,结构开合自如,叙事平实却情感沉挚厚重,毫无空洞的说教感。

全诗采用纯用白描的艺术手法,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无论是山中避难时躲在窟室、野菜为食的细节,还是如今食新虀时香气溢肺的切身感受,都写得真实可感,把普通士大夫很少留意的乱离底层记忆完整留存下来,极具历史价值。

诗的后半部分从个人的身世感慨升华为对家国命运的关怀,在饱食美味的当下,诗人没有沉溺于口腹之乐,反而生出对战争未息、中原未复的愧疚之心,充分体现出朱弁身处异域、心向故国的崇高爱国气节,让整首诗的格局远超一般的咏食闲适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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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初年爱国志士朱弁羁留金国期间所作。朱弁在建炎元年以通问副使身份赴金探望徽钦二帝,被金人扣留长达十六年,始终坚守气节不肯屈从伪齐,长期身处异乡的他对乱离与羁旅的滋味有着切身体会。

诗中提及的大隗山、具茨山都在今河南新郑境内,是北宋末年朱弁为避金兵劫掠曾经逃难的地方,他偶然吃到用蔓菁制作的新腌菜,忽然回忆起当年在山中逃难采菜的经历,百感交集之下写下这首长篇叙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