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淡山岩

黄公是胸藏丘壑的雅士，游遍了天下的奇山胜水。
晚年读到描写淡山岩的诗文，唯独称赞它是天下罕有的胜景。
我起初很不相信这种说法，等到亲身来到这里才自觉惭愧。
这处胜景实在太过奇特，骤然目睹只觉心惊神摇难以置信。
想来此地藏着神灵的幽秘，原本是不许凡人随意窥探的。
手摸着苍苔慢慢往岩洞深处走，惊喜交加难以自持。
整个岩洞穹顶浑然是一整块巨石，空旷的空间向四周延展。
洞内宽阔得足以容纳千名随从，高处可以竖起五丈长的大旗。
它磅礴的气势仿佛要震裂地轴，通透的石窗像打开了天宫的门扉。
洞内森然排布如同万座帐幕张开，云气浓郁仿佛厚重的云层垂落。
踩着高危的石磴走到别的侧洞，绝壁上浮动着湿润的烟岚。
幽深的内室向着暗处延伸，石屏石榻都像打磨得平整光洁。
云霞从坐席的边角升腾而起，山间的翠色雾气沾湿了人的衣襟。
顿时觉得从前见过的所有山景，都不过是土丘上长满荒草罢了。
洞内化石的传说渺茫难考，驱走山蛇的旧事也难辨是非。
石臼石井像仙人遗留的旧迹，还有种过灵芝的整齐田畦。
都说这里从前是隐仙的居所，这个说法本来就十分合理。
武陵的渔人元亮、柳氏都不曾到过这里，胜景的隐现自有天时。
回想我半个世纪之前，就已经和这座山有了前约。
清清楚楚记得早年在兰台的梦境，仿佛就已经渡过了潇水之滨。
今日来到此处恍然如同昨日，才悟到这处奇景绝非人力所能造就。
何必叹息它被遗弃在幽远荒僻的地方，守着这处胜景就足以怡然自乐。
世上数不清的达官显贵，又有几人能够游历到这里。
上天特意造出这样的奇境，就是为了慰藉远谪荒蛮之人的愁思。

• 丘壑人指深谙山水之趣，胸藏万千胜景的雅士。
• 淡岩即淡山岩，又称淡岩仙境，位于今湖南永州零陵境内。
• 穹窿指岩洞顶部隆起的天然石顶。
• 轇轕广阔辽远的样子，这里指岩洞空间向四周延展。
• 千人驺上千名骑马的随从，形容岩洞空间极为开阔。
• 危磴高而险峻的石台阶。
• 砻治打磨平整，形容石质器物光滑齐整。
• 翠岚山间带着草木清气的青色雾气。
• 井臼水井和石臼，古人日常劳作的生活器具。
• 轩冕客指身居高位的达官显贵。

这首诗采用先抑后扬的叙事结构，从最初不信淡岩为天下奇景的质疑心态写起，一步步随着游踪推进铺陈溶洞内的种种奇绝景观，从整体空间格局到细微的石上陈设，层层递进，把喀斯特岩洞的奇伟瑰怪写得极具画面冲击力。

诗人没有停留在单纯描摹景物的层面，后半段引入早年的梦境记忆，把今生的游历和宿世的前约勾连起来，为岩洞增添了浪漫的神秘色彩。

末尾几句笔锋一转，跳出普通山水诗的赏玩格局，结合自身远谪荒蛮的境遇，生发出“天应出此境，以慰遐荒悲”的感慨，既消解了贬谪的愁苦，也赋予这处偏僻胜景独特的精神价值，尽显诗人旷达超脱的襟怀。

这首诗作于宋徽宗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当时黄庭坚因新旧党争牵连，被冠以“幸灾谤国”的罪名，流放至偏远的宜州（今广西河池宜州）。

他从潭州出发沿湘水南行，途经永州府境内的淡山岩，见到这处罕世奇景，心有所感便写下了这首五言长诗，淡山岩是湘南知名的喀斯特溶洞，唐宋年间已有不少文人留下题咏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