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曲

李益 · 唐代 · 诗

妾本蚕家女,不识贵门仪。
藁砧持玉斧,交结五陵儿。
十日或一见,九日在路岐。
人生此夫壻,富贵欲何为。
杨柳徒可折,南山不可移。
妇人贵结发,宁有再嫁资。
嫁女莫望高,女心愿所宜。
宁从贱相守,不愿贵相离。
蓝叶郁重重,蓝花若榴色。
少妇归少年,华光自相得。
谁言配君子,以奉百年身。
有义即夫壻,无义还他人。
爱如寒炉火,弃若秋风扇。
山岳起面前,相看不相见。
丈夫非小儿,何用强相知。
不见朝生菌,易成还易衰。
征客欲临路,居人还出门。
北风河梁上,四野愁云繁。
岂不恋我家,夫壻多感恩。
前程有日月,勋绩在河源。
少妇马前立,请君听一言。
春至草亦生,谁能无别情。
殷勤展心素,见新莫忘故。
遥望孟门山,殷勤报君子。
既为随阳雁,勿学西流水。
尝闻生别离,悲莫悲于此。
同器不同荣,堂下即千里。
与君贫贱交,何异萍上水。
托身天使然,同生复同死。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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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养蚕人家的女儿,从来不懂富贵人家的礼仪规矩。
丈夫手持玉斧求取功名,结交的全是五陵一带的豪门子弟。
十天里或许才能见上一面,剩下九天都在外奔波游荡。
身为我的丈夫却这般行事,就算挣得了富贵又有什么意义。
杨柳的枝条纵然可以随意攀折,南山的根基却永远不能移动。
女子最看重的是结发的元配情义,哪里会有轻易改嫁的念头。
嫁女儿不要攀望太高的门第,只愿嫁去合自己心意的人家。
宁可和爱人在贫贱中相守到老,也不愿在富贵之时两相分离。
蓝草的叶片长得郁郁葱葱,蓝草的花像石榴花一般红艳。
年少的女子嫁给青春的少年,容光焕发彼此正好相配。
谁说嫁给了品行端正的君子,就可以相守相伴过完一辈子。
有情有义才算是我的丈夫,若是无情无义便和旁人无异。
往日的恩爱像寒炉里的余火,被抛弃之后就像秋天的团扇。
此后你我之间隔着高山一般的隔阂,明明近在眼前却像再也见不到。
你是堂堂大丈夫不是懵懂孩童,又何必勉强去维持虚情假意。
你没见过清晨出生的菌类吗,容易长成也容易很快衰败。
远赴边塞的征人即将踏上前路,送别的女子也跟着走出了家门。
北风吹过送别的桥梁,四下原野里密布着浓重的愁云。
我哪里会不留恋自己的家,只盼丈夫你能感念往日的恩情。
你的前路一片光明,要到黄河源头的边塞去建立功勋。
年少的妻子站在你的马前,请你听我说上一句心里话。
春天到来的时候野草也会萌生,谁能没有一点离别的愁情。
我恳切地向你吐露我的心意,见到新的爱人千万不要忘了旧人。
我远远望着前方的孟门山,再三嘱托你我的夫君。
你要像随季节迁徙的大雁一样恋旧,不要学那向西流去一去不返的河水。
我曾经听说过世间的生离死别,没有什么比生生别离更让人悲伤。
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不能共享荣光,刚走下堂阶就仿佛相隔千里。
我和你是贫贱之时结下的情分,就像水面上的浮萍相依相靠。
我把自身托付给你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愿和你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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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藁砧古代女子对丈夫的隐语代称。
  • 五陵儿指长安附近五陵区域的豪门贵族子弟,代指富贵人家的少年。
  • 路岐即歧路,此处指在外四处奔波游荡。
  • 结发指成年时结发的礼仪,代指元配夫妻的情义。
  • 朝生菌朝生暮死的菌类,古人认为它的生命极为短暂,用来比喻容易消逝的事物。
  • 河梁桥梁,古代诗文中常用作送别之地的代称。
  • 河源黄河的源头,此处代指西北偏远的边塞地区。
  • 孟门山古代名山,位于今山西陕西交界的黄河沿岸,是赴西北边塞的必经之地。
  • 随阳雁大雁是随寒暑变化迁徙的候鸟,此处用来比喻恋旧、不忘本的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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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第一人称的民间女子视角展开完整叙事,从最初的身份自述,到对婚姻价值的坚定表达,再到送别征夫时的恳切寄语,最后剖白同生共死的痴心,层层递进,把一个忠贞质朴的平民女子形象刻画得鲜活立体。

诗作大量运用民间常用的比兴意象,以南山不可移比喻女子对爱情的坚贞,以秋风扇、寒炉火比喻恩义的盛衰变化,以朝生菌比喻虚情假意的短暂,以随阳雁、西流水做正反对照,所有意象都贴切自然,完全贴合普通女子的认知逻辑,没有文人诗的雕琢痕迹。

全诗语言质朴直白,完全模拟民间女子的口语口吻,情感真挚厚重,既批判了当时社会士子追求富贵便背弃糟糠之妻的不良风气,也对身处弱势的女性群体寄予了深切的同情,是中唐时期闺怨叙事诗的代表性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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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中唐诗人李益创作的代言体乐府诗作,收录于《全唐诗》卷二百八十二,是李益继承汉魏古乐府叙事传统的代表性作品。

李益一生有很长的边塞游历经历,亲眼见到大量士子为求取功名远赴边疆,长期抛家舍妻,导致无数民间女子遭遇婚姻变故的社会现实,加上他自身有与霍小玉相关的情感遭际,对女性在婚姻关系中被背弃的处境抱有深切的共情,因此写下这首饱含现实关怀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