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一道人见访相与语甚久颇及宗乘中事因戏之曰仙家亦学佛耶其人笑曰仙佛岂有二哉觉而异之作诗纪其事

北风吹云肃天宇,蕙帐寒生月当户。
颓然就枕睡思浓,魂梦悠悠迷处所。
仙宫胜士肯见临,促席从容陪软语。
自言本事清虚君,学佛求仙两无阻。
云軿白日降遥空,天衣飘飘袖轻举。
方诸宫深云海阔,金碧禅房隔烟雨。
与君粗有香火缘,聊复东来相劳苦。
方游昆阆还无期,君住世间须善为。
尘劳足厌不须厌,等是实相夫何疑。
前身自是尘外人,端为世缘縻此身。
重闻妙语发深省,若更离尘佛亦尘。
方平羽节何时来,道宫佛庙随烟埃。
未须苦说扬尘事,东海波声正似雷。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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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吹散浮云天宇清肃,蕙草帐幕生出寒意明月正照门户。
我昏沉倚靠枕席睡意正浓,神魂在睡梦中悠悠飘荡迷失了去处。
来自仙宫的高士肯屈尊来访,挨近坐席从容和我轻声交谈。
他说自己原本侍奉清虚帝君,学佛求仙两条路径都没有阻碍。
驾着云车从遥远的晴空白日降临,身上天衣飘飘衣袖轻轻扬起。
方诸宫庭院幽深云海辽阔,金碧辉煌的禅房隔着濛濛烟雨。
我和你素来有几分香火因缘,我姑且东来一趟慰问你的辛劳。
我正要去游历昆仑阆苑还没有确定归期,你住在世间一定要好好修为。
尘俗的辛劳本就足够让人厌弃却不必刻意厌弃,仙佛本质都是实相又有什么可怀疑的。
你前身本就是超脱尘俗的人,只是被世间因缘牵绊住了此身。
重新听闻这番妙语让我深深警醒,如果刻意要脱离尘俗,佛也会变成尘俗的一部分。
仙人王方平持羽节什么时候降临,道宫佛庙最终都会化作烟埃。
不必苦苦诉说沧海桑田的变迁之事,此刻东海的浪涛声正轰鸣如雷。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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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蕙帐用蕙草等香草熏饰的帐幕,是古代文人居室中常见的陈设。
  • 颓然昏沉倦怠、精神松弛的样子。
  • 促席古人席地而坐,把坐席往对方方向挪动靠近,形容交谈时关系亲近、毫无拘束。
  • 清虚君道教传说中的清虚帝君,即庄子,也泛指道教尊奉的至高神明。
  • 云軿传说中仙人驾乘的云车。
  • 方诸宫道教传说中位于东海的仙宫,是仙人居住的洞府。
  • 香火缘指彼此之间前世种下的善缘,原本是佛家用语,后世也泛指深厚的交谊。
  • 昆阆昆仑山和阆苑的合称,传说中是神仙居住的世外仙境。
  • 实相佛家核心概念,指宇宙万物真实不变的本体,这里用来指代仙佛共同的终极义理。
  • 方平指传说中的东汉仙人王方平,是古代民间熟知的仙人形象。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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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记梦为核心叙事载体,最核心的价值是阐发了宋代士大夫群体普遍认同的“仙佛不二”的三教圆融思想,直接打破了世俗认知里仙佛分途、各立门户的刻板偏见,道人那句“仙佛岂有二哉”正是贯穿全诗的诗眼。

诗中进一步提出了极具突破性的修行观:不必刻意厌弃尘劳、逃避世俗,也不必执着于“脱离尘俗才能证道”的执念,只要悟得万物同源的实相义理,身处世间同样可以完成修行,若是为了离尘而刻意避世,反而落入了另一种执念,连佛也会沦为尘俗的附庸。这种“世间即出世间”的观点,和传统宗教强调出世离群的主张形成了鲜明区别,也体现了宋代士大夫把义理落实到日用伦常之间的思想特色。

全诗叙事流畅自然,从入梦到遇道人、交谈、醒后感悟层层递进,没有堆砌晦涩的宗教术语,把梦境的奇幻缥缈和义理的通透亲切融为一体,读来情致盎然,完全没有普通玄言诗、理学家诗的说教枯燥感。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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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文人刘才邵的代表性作品,收录于《檆溪居士集》,创作于宋高宗绍兴年间。

两宋时期三教合流的思潮在士大夫阶层广泛传播,刘才邵本人兼通儒、释、道三家义理,并不固守某一宗派的门户之见。某次他昼寝夜眠之际梦到一位道人登门拜访,二人交谈许久,谈及禅宗要义相关的内容,他戏问对方仙家也修习佛法吗,道人笑着回答仙佛的本质从来没有差别,他醒后深有所感,便写下这首长诗记录这段奇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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