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姚文发

当年我们身着绣有芳草纹样的衣衫并肩拍笑，年少时一同漫游江湖作客。
三十年来恍如在春风梦境中度过，铜镜照出我的头发已经全白。
往日和你常常畅谈潇湘胜景，恨不得身上生出一对翅膀即刻飞去。
怎料没能追随你驰骋千里，没能再回去寻访当年同游的旧踪迹。
承蒙你见到旧物还能把我惦念，密密麻麻的小字书信写满了一尺多长。
信中说你扶着膝头回忆过往的经历，所有的兴衰存亡旧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故乡的甘棠树向来被乡人怜爱，如今却见不到凤鸟栖息，只剩荆棘丛生。
至于信中提到的那些旧友，如今相见也仿佛前生才略微相识一般。
我恍然悲痛地想起平生种种遭际，读完你的来信清泪忍不住簌簌滴落。
自叹如今我是满身忧愁的憔悴之人，愁惨的心底常常翻涌着万千感慨。
去年我们在都城偶然相逢，那时我正仕途失意被朝廷弃置斥逐。
你陪着我拖着病体走出幽深小巷，打酒回来我们对坐畅饮，神色和悦。
之后我怀揣文书渡过清冽的灞水，从此我们就像参星和商星一样远远分隔。
如今你在贤明的府主门下做客，受到的优厚礼遇和温和相待一如古时。
车马食料充足你不必像冯谖那样弹剑发牢骚，身为越人也不必像庄舄那样思念故乡。
你果真能提笔写出《鹦鹉赋》那样的佳作，自然能让所有人都对你心悦诚服。
日后你依托这份才名成就声望，哪里还会有困顿失意的情况呢。
只有我被弃置在浊乱的乡野之中，愁思辗转无穷无尽填满了胸口。
春蚕还没结茧官吏就来催缴赋税，我捋下稻穗交完租，家中的瓶罐都空空荡荡。
我发誓要亲手整治出十亩田园，竹径柴门一关，四下里寂静无人声。
纵然不能换取片刻的声名荣耀，我也绝不愿像李赤那样屈身辱志埋没本心。
我写下这封回信托付给东风寄给你，此刻夜色深沉，枫林边的关塞早已一片昏黑。

• 芳荪香草名，这里指绣有香草纹样的衣衫配饰。
• 青铜古代以青铜制作镜子，这里代指铜镜。
• 附骥依附千里马得以远行，这里指追随友人一同游历。
• 参商参星和商星，二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用来比喻亲友隔绝不能相会。
• 长铗长剑，出自《战国策》冯谖弹铗的典故，指怀才未遇的牢骚。
• 庄舄春秋时越人庄舄在楚国做官富贵，病中仍不忘故国，这里指思乡之情。
• 斸治亲手开垦整治土地。

这首长诗以叙旧为核心脉络，将三十年的人生浮沉、世态变迁尽数收纳其中，叙事层层推进，情感沉郁顿挫。开篇从少年同游的快意写起，转到岁月蹉跎的白头之叹，再叙收到友人来信的感动，继而铺陈二人相逢又离散的遭际，最后落到自己如今乡野困守的处境与不堕心志的抉择，结构严整而情感流动自然。

全诗用典贴切无堆砌之感，冯谖、庄舄、祢衡赋鹦鹉等典故都暗合人物身份处境，没有丝毫生硬感。语言质朴厚重，完全以真情动人，既写出了乱世中挚友相惜的深挚情谊，也暗含了诗人作为主战派官员遭贬之后不肯屈从世俗的刚直品格，是南宋初年宋诗中兼具史笔与深情的优秀作品。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高宗绍兴年间，是郑刚中寄赠旧友姚文发的长篇七言古诗。郑刚中是南宋初年主战派官员，因反对秦桧议和遭贬斥，晚年退居乡野，生计困顿。

姚文发是郑刚中青年时期交游的挚友，二人阔别三十年后在临安短暂相逢又离散，收到友人寄来的叙旧长信后，郑刚中感念半生浮沉与旧友情谊，写下这首情真意切的寄赠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