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方公美少卿宣谕京畿

春风入江南,红蒸小桃坼。
亚卿何壮哉,持节使江北。
牙牌刻金字,黄旗书御墨。
奉将出云天,万里布恩德。
十载分三光,河洛蛮雾黑。
夜泣孤鬼魂,毒贯生灵臆。
胚胎此祸者,起自燕山役。
今兹欲澄明,造物岂易测。
关中几万人,性命悬兆亿。
虏虽识天意,按旧反图域。
闻其所车载,取及墓前石。
民间一尺布,持去如卷席。
啮尽脂与膏,遗我百州骨。
嗷嗷万孔疮,徯望沐天泽。
江南今复贫,万室生理迫。
瘠此欲肥彼,又恐非得策。
使者宜孰先,第一安反侧。
不须增甲兵,当务修稼穑。
声名无欲夸,奏报须尽实。
随宜养官吏,着意看蝥贼。
偏私生忌谗,戏怠藏隐慝。
举手从简易,慎勿耗民力。
要令邓禹车,到处便休息。
九重爱物心,八荒欲安宅。
行行致功名,男子惟报国。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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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煦的春风吹遍江南大地,粉红的桃花灼灼盛放。
方少卿您是何等壮伟,手持符节出使江北的失地。
身份的牙牌上刻着金字,明黄的旗帜写着天子的御笔。
奉命出京远赴云天之外,要在万里疆土上广布朝廷的恩德。
十余年间天地三光失序,河洛中原被异族的黑雾笼罩。
深夜里孤魂野鬼声声悲泣,荼毒的祸患浸透了百姓的身心。
酿成这场滔天祸乱的源头,最早起自燕山一带的战事。
如今想要澄清动荡的时局,天命的走向哪里是容易揣测的。
关中地区的数万百姓,亿万性命都悬于一线。
金人纵然知晓上天的心意,仍旧按照旧例图谋侵占疆土。
听说他们劫掠的东西装满车辆,连坟墓前的石碑都要搜刮走。
民间哪怕只有一尺布料,也会像卷席子一样被尽数掠走。
把百姓的脂膏全都啃噬殆尽,只留下百州大地满目白骨。
苍生嗷嗷待哺遍体鳞伤,全都翘首期盼沐浴朝廷的恩泽。
如今江南地区也日渐贫困,千万户人家的生计困窘急迫。
榨取此地的财富去肥饶彼处,恐怕实在不是妥当的国策。
作为出使的官员什么事应当优先,最首要的就是安抚人心稳定局势。
不需要额外增添兵马甲胄,务必全力劝农恢复农耕生产。
不要贪图虚名自我夸耀,向朝廷奏报事务必须全部据实。
根据实际情况体恤官吏,要用心揪出那些害民的贪官蠹虫。
偏私不公就会生出猜忌谗言,嬉戏怠惰之下藏着不可告人的邪念。
处理政务要遵从简易务实的原则,千万不要随意损耗民力。
要像东汉邓禹当年巡行天下的车驾一样,所到之处百姓都能休养生息。
天子爱护万民的仁心,想要让八方极远之地的百姓都能安家乐业。
此去一路建功立业,大丈夫行事的最高准则就是报效国家。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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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桃坼桃花绽放,坼是开裂、绽开的意思。
  • 亚卿周制九卿各有亚卿,这里是对方公美少卿身份的尊称。
  • 持节手持朝廷颁发的符节,是古代使者出行的身份凭证。
  • 牙牌古代官员用象牙制作的身份通行牌,刻有官职姓名。
  • 三光指日月星,古人认为三光失序就是天下动荡的征兆。
  • 河洛黄河洛水流域,代指中原核心地区。
  • 燕山役指北宋末年为收复燕云十六州发起的战事,是后来靖康之变的重要导火索。
  • 徯望翘首等待,出自《尚书》“徯我后,后来其苏”。
  • 稼穑农耕劳作,种植为稼,收获为穑,代指农业生产。
  • 蝥贼原本指吃庄稼的害虫,这里代指侵害百姓的贪官污吏。
  • 隐慝不可告人的邪念、恶行。
  • 邓禹车东汉名将邓禹巡行河北等地时,军纪严明、体恤百姓,所到之处万民归附,这里用此典故期许方公美能施行仁政。
  • 九重代指天子、朝廷。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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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初期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完全跳出了传统送别诗的抒情范式,没有半句儿女沾巾的离愁别绪,通篇以国事民生为核心,厚重恳切,掷地有声。

全诗结构脉络极为清晰,前半部分铺陈金兵劫掠中原的惨状,痛陈祸乱根源,字字泣血,饱含对底层百姓的深切同情,后半部分则逐条对使者提出施政要求,从安民、劝农、务实、肃贪等多个维度给出了具体的施政纲领,没有空泛的议论,全是从实际民生出发的务实主张,完全是一位成熟政治家的施政宣言。

全诗语言质朴无华,情感沉挚厚重,既体现了郑刚中一贯反对苛政、以民为本的政治理念,也饱含着南宋初年爱国官员渴望安定天下、收复故土的强烈家国情怀,有着极高的史料价值和思想价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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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南宋初年宋金南北对峙的动荡时期,当时中原沦陷十余年,金兵在北方大肆劫掠,民生凋敝,而南宋朝廷初定江南,财政也已陷入困窘。

方公美时任少卿,受宋廷任命以宣谕使的身份前往京畿及江北地区安抚百姓、整饬地方秩序,作为坚定的主战派、体恤民力的务实官员,郑刚中写下这首送别诗,没有寻常应酬诗文的虚浮套话,通篇寄寓了自己对治理乱世、安抚民生的核心政治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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