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俗

百姓生来就各有不同的习俗，先王的礼制对此论述公允不偏。
就像这封州的辖境地域，不过是万千山峦中的一处山谷罢了。
麦收时节没有作物青黄相接的景象，落霜的冬日仍有繁花红紫满枝。
当地的喜好崇尚和中原全然不同，彼此的言语也完全不能相通。
向当地人问话他们听不明白，他们告知我的内容我也无从理解。
受惊避走的时候像山野中的麋鹿，成群聚居的时候盘绕如蛇类。
我转念之间忽然心境旷达超脱，天下的道理原本就是相通的。
岭南自有岭南的风土特质，不必非要拿岭北的标准来比照。
更何况江山风物的情分，素来就像邻里一般亲近无别。
夜色降临在松桂树林之间，承接月光就像承接清水一般澄澈。
每一根枝干都怀抱着空明的月色，每一片叶片都被万种尘垢洗净。
我举起手中的一杯酒，月光恰好沉落到酒樽的底部。
我把这幅景致画下来寄给故乡的亲友，我的故乡风物也正和这里别无二致。

• 王制指古代君王定下的礼制规范，出自《礼记·王制》。
• 封州郡即封州，宋代岭南的州府，治所在今广东封开县。
• 相牴互相抵触，这里指言语差异极大，彼此无法沟通。
• 鹿麋麋鹿，这里形容当地人见到生人时像野鹿一样受惊远避的状态。
• 蛇虺泛指各类蛇类，这里形容当地人聚居时盘绕聚集的样子。
• 虚明空明澄澈的状态，这里指月光清朗通透的质感。

这首诗最突出的价值，是突破了古代士大夫普遍持有的中原中心视角，没有将岭南风俗视为需要教化的蛮荒异类，反而以平等的眼光看待地域差异，提出“岭南自岭南，勿用岭北比”的观点，在古代思想语境下十分难得。

诗歌前半部分铺陈封州当地风物异于中原的具体特征，没有丝毫贬斥猎奇的笔调，只是客观记录所见所闻，随后自然转出“天下同一理”的超脱感悟，完成了心境的升华。后半部分转入月下松桂的景致描写，以月光洗尘、月落酒樽的澄澈意象，彻底消弭了异乡与故乡的边界，最终落脚于“吾乡祗如此”的旷达结论，把贬谪的困顿完全转化为安处当下的从容，情理交融，余味悠长。

这首诗是南宋名臣郑刚中晚年的谪居之作。绍兴年间，郑刚中因反对秦桧主持的屈辱和议，被罗织罪名贬谪到岭南封州（今广东封开一带），在当地居留多年，深切接触到了与中原迥异的岭南风土。

不同于多数贬谪文人将岭南视为蛮荒恶地的视角，郑刚中在长期的生活中逐渐消解了地域偏见，写下这首《风俗》记录当地风貌，也抒发自己随遇而安的旷达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