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酉中冬四日江行

初冬的清寒荡尽了残留的暑气，濛濛细雨牵惹出满船的离愁。
赶路的行人往西边匆匆而去，脚下的江水兀自向东奔流不休。
我搭乘这一叶孤舟踏上归程，愁绪盘绕在肠间仿佛车轮转了万周。
在欸乃的桨声里我昏昏小睡，清和的梦境漫无边际何等悠游。
恍惚间像是肋下附着了一双翅膀，轻飘飘地凌空漂浮自由遨游。
仙家的和风沁入我身中的骨血，祥和的云气遮蔽了远处的林丘。
尘世之外的人物都古朴淳厚，云间的楼阁殿宇清幽又静穆。
我暗自思忖这是何等仙境，竟能容下我这俗世中的困囚。
旁边有位老者看着我发笑，说我当初的人生抉择全然失谋。
贪求前路功名像鱼儿贪恋饵食，最终竟被名利的香饵牢牢钩住。
如今我这副疲惫憔悴的身躯，还带着从南方荒蛮之地染的病愁。
整年里都牵挂着远方的亲人，一辈子都陷在聚散离合的烦忧。
低头沉默着应付世俗的迎来送往，想起这些事我实在满心羞愧。
我正想要对着老者躬身下拜，汹涌的江浪忽然拍上了我的船头。
我端正坐好回想刚才的恍惚梦境，被俗念熏染的内心顿时醒察到过往的过尤。
美玉上的污点尚且可以磨去，水流倾泻出去哪里还能收得回头。

• 中冬即仲冬，冬季的第二个月，指农历十一月。
• 傅两翼傅通“附”，指肋下生出一对翅膀。
• 区中囚被世俗事务束缚的人，也就是尘世的囚徒。
• 炎荒陬南方边远荒僻的角落，这里代指诗人被贬谪的岭南地区。
• 俛默低头沉默，俛同“俯”。
• 愆尤过失、罪过，这里指人生选择上的偏差。

这首诗采用由实入虚、再由虚返实的叙事结构，从江行的实景落笔，将现实的羁旅愁思延伸到奇幻的梦境，又从梦境的点化落回清醒的自我省察，层层递进，情感沉挚动人。开篇行人西去、江水东流的天然对照，暗合了人生身不由己、世事难违的怅惘情绪，为全诗奠定了沉郁的抒情基调。

诗中半梦半醒间遇仙翁点化的情节，并非刻意营造游仙的浪漫色彩，而是借老者之口道出自己被功名利禄牵引、身陷世俗牢笼的人生悔恨，把贬谪多年积压的委屈、愧疚与反思写得极为真切。末句以玉玷可磨、水跌难收作喻，痛切表达出人生抉择一旦失误便难以挽回的叹惋，足见诗人历经磨难之后通透的人生体悟。

这首诗作于南宋绍兴二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153年，岁在癸酉的农历十一月初四。

当时郑刚中因力主抗金、不肯依附秦桧，被罗织罪名贬谪岭南多年，遇赦后携病北归，行舟于江上之时，半生宦海沉浮的感慨一齐涌上心头，便写下这首纪行抒怀的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