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讼

我从前贫困的时候冬天连御寒的套裤都很少，家中四壁空空只有立着的房柱。
自从踏入仕途为官之后，家中奴仆差役和妻儿都能得到温饱。
线靠针的引导才能穿入布帛，我怎敢忘记提携的恩情，古人也说过入室难免遭人嫉妒。
仕途之上失足跌落到泥泞寒洼里，如今像当年的王章那样困厄落泪，又回到了从前的境遇。
我感念朝廷恩情，反省自身过错直抵骨髓，万般罪过都源于自己愚钝，实在难以自我宽宥。
如今身处深山之中，整日被湿热瘴气所困，望着辽阔青天，日日盼着能蒙受朝廷的雨露恩泽。
我生性原本不喜欢应酬宾客的诗作，这说法或许未必符合杜甫诗句所指的本意。
谁说读书写文章没有用处，我这浅陋的儒生哪里是被官位所耽误的呢。

• 绔古代指套裤，这里代指御寒的衣物。
• 奴胥指家中的奴仆、差役等底层仆从人员。
• 饫本义是饱食，这里指全家衣食丰足、无饥寒之虞。
• 云衢原指云中的道路，这里代指仕宦之路、朝廷高位。
• 牛衣指用草或麻编织的覆盖牛身的御寒物，汉代王章穷困时卧于牛衣中与妻子诀别，后世以此典故代指极端贫寒的处境。
• 烟瘴古代指岭南山林间湿热致病的瘴气，是中原士人对南方荒蛮之地的典型印象。
• 工部指杜甫，杜甫曾任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世多以杜工部称之。

这首诗以“自讼”为名，却没有丝毫摇尾乞怜的乞恕姿态，反而在平白如话的叙写中层层铺展了诗人完整的人生轨迹。开篇先追忆早年寒微处境，再叙入仕之后全家温饱的恩荣，紧接着笔锋一转写仕途遭构陷受挫、重陷困厄的遭遇，看似句句自责，实则暗含对自身蒙冤被贬的不平之气。

全诗语言质朴沉挚，用典妥帖自然，没有刻意的雕琢修饰，将一位身处逆境却不肯摧折气节的正直士大夫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所谓“自讼”不过是在秦桧专权的高压环境下的曲笔，字里行间满溢着诗人不肯屈从于权奸的刚硬风骨，是南宋贬谪文学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这首诗是南宋名臣郑刚中被贬岭南期间所作。郑刚中是绍兴年间进士，为官刚正不阿，力主抗金，在川陕前线治理军务颇有政绩，却因不肯依附权相秦桧、反对割地求和，被秦桧罗织罪名罢官，流放至偏远的封州（今广东封开）。

在贬所的数年间，郑刚中写下大量以“自讼”“自省”为题的作品，名义上是自我责难，实则是在高压政治环境下对自身半生行迹的梳理与心志的曲折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