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江 其一

两岸景物次第从江面浮现，扬起船帆冲破汹涌的大浪。
哪里一定要等春水涨起乘船，才算得上如在天上的畅快行旅。
一家人已经阔别整整五年，我从万里之外的贬所远道归来。
自从听到摇橹的声音越来越近，家人们就伸长脖子整日殷切盼望。
今天我们终于得以相见，悲喜交加的心情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年幼的孩子牵着我的衣角嬉笑，老妻叙说起这些年的经历满是凄怆。
哪怕只是一杯粗劣的野菜羹汤，我也敢说这是我们重新同桌共食的美餐。
当地的地气已经疏通流通，山中的居所也显得格外清朗开阔。
米价低廉就不用为贫寒发愁，时局和顺定然不会再有瘴气侵扰。
我们一家人共同感念君王的恩德，此后形影相伴再也不用分离。
只是我还怜惜这戴罪的身子，不知道这一趟北归何时才能真正得到宽赦。
我想要向江上的白鸥询问答案，只见白鸥已经飞入浩荡无边的烟波之中。

• 开帆扬起船帆，指船只正式启航。
• 洪浪汹涌巨大的浪涛。
• 延首伸长脖子，形容盼望的姿态十分殷切。
• 颙望满怀期盼地抬头凝望。
• 藜藿羹用野菜煮成的粗劣羹汤，代指清贫简朴的饭食。
• 疏泄指闭塞湿热的地气得以流通散发。
• 瘴瘴气，旧时认为南方山林间湿热致病的有毒雾气。

这首诗完全以纪实白描的手法书写个人真实遭际，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情感真挚厚重。开篇四句写出江行船的畅快，冲破洪浪的爽利感一扫此前数年贬谪岭南的沉郁压抑，将重获自由的轻快心境烘托得淋漓尽致。

中间八句写与家人久别重逢的场景，小儿牵衣的天真笑意、老妻叙旧的凄怆神态，细节刻画极其真切，把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写得入木三分，没有丝毫刻意煽情的痕迹，却满是劫后余生的温热质感。

末尾几句既感念君恩，又暗吐自己戴罪未脱的隐忧，最后以问白鸥、白鸥没入浩荡烟波的意象收束，留下悠长的余味，将个人命运的漂泊感与江天的浩茫融为一体，是南宋中期纪实诗作中极具真情实感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南宋绍兴二十五年（公元1155年），此前郑刚中因反对秦桧的议和政策，被罗织罪名贬谪到岭南封州，长达数年之久。

秦桧病卒之后，郑刚中遇赦获准北归，乘船出岭南沿江北上，即将与阔别多年的家人团聚，途中写下这组《出江》诗，记录下自己脱离瘴乡、与亲人重逢的复杂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