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虏至奔入南山十五日抵回谷张家

长久以来总以为乱世劫难不过是前人记载的旧事，哪里料到自己竟亲身遇上了这般惨况。
为躲避金兵已经奔波三年，足迹几乎踏遍了天地四方的辽阔区域。
我并非洛地的豪杰之士，却也并不畏惧深山穷谷中的饥寒之苦。
只悔恨平生早先的认知太过浅薄，轻易看轻了杜甫诗作里的沉痛感。
今年仓皇逃奔房州的时候，金兵的铁马就在我身后紧紧追赶。
上天也像是故意上演这险恶的闹剧，我能保住性命实在是差之毫厘。
南山绵延四野云雾缭绕，我穿着布袜踏过山路，全然不把险峻的地势放在眼里。
篱笆间有位晒着背的老翁，原本根本无心过问外界的安危局势。
得知我是朝廷里的官员，也忍不住为我眼下的遭逢皱起了眉头。
他唤人拿出酒来给我暖脚解乏，用新鲜的菜根烹制汤食为我清洗风尘。
走投无路的人很容易感念别人的恩德，我满心欢喜不再推辞他的好意。
从前我只顾着闭门苦读，足不出户久了嘴边都长出了白胡须。
哪里知道九州大地之内，竟藏着如此奇绝险峻的山野境地。
我强作自我宽慰的话实在不合实情，老翁听了也忍不住开颜一笑。
投宿在这山野人家恍然像是置身世外，油灯的微光在茅草屋里静静亮着。
夜半时分我始终无法安睡，听着山涧里的流水声都像是满含悲意。

• 天四维古人以东南西北为四维，代指天地四方的辽阔区域。
• 少陵诗少陵即杜甫，杜甫曾居长安少陵附近，自号少陵野老，其诗作多记录安史之乱的乱世苦难。
• 造物指上天、造物主，是古人对命运造化的拟人化称呼。
• 险巇形容山路险峻崎岖，也指世道艰难。
• 炙背晒背，是山野老人冬日闲居取暖的常见动作。
• 朝士指在朝廷任职的官员。
• 解颐开颜而笑，颐是面颊的意思。
• 茅茨用茅草盖的屋顶，代指简陋的农家屋舍。

这首诗是陈与义南渡之后诗风转向沉郁的标志性作品，全程以白描纪实的笔法串联起逃难的完整脉络，毫无虚饰却字字带血。其中“但恨平生意，轻了少陵诗”一句，更是写出了时代巨变下士人精神世界的共振：太平年间读杜甫的乱离诗作，总觉得那份沉痛感隔着一层，唯有亲身经历兵戈奔窜、命悬一线的劫难，才真正读懂杜诗里的家国之悲，这也是两宋之交无数文人诗风向杜甫归依的共同心路。

诗作后半部分刻画山野老农的形象格外动人，不问世事的普通农户在得知来客是逃难的朝士后，主动拿出酒食相待，乱世里底层民众的淳朴仁厚跃然纸上。全诗收尾以夜半难眠、涧水悲鸣作结，把个人的死生之惧、对民众善意的感念、对家国沦丧的隐微悲痛全部融在一起，沉挚厚重，毫无刻意雕琢的痕迹，是南宋初期爱国纪乱诗中的上乘之作。

这首诗作于宋高宗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靖康之变后金兵大举南侵，陈与义自陈留避难南奔，辗转流徙于襄汉湖湘一带。

当年正月十二日他行至房州地界，猝然遭遇金兵游骑杀到，只得舍弃辎重逃入南山深处，历经三日跋涉艰险，才在十五日抵达回谷的张姓农户家投宿，这首诗便是他对这段逃难经历的全程纪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