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日自北沙移舟作是日闻贼革面

船沿着曲折绵延的湖滩缓缓前行，前路迢迢早已远隔城郭聚落。
此时骤雨刚刚停歇，漫野草木的翠色都沾着未干的湿意。
清晨的湖泽平静无波，水边菰草丛间能察觉到轻风暗入。
我这一生漂泊无定，世间变故接连不断向我袭来。
往日里面对胡虏的狰狞面目，只能默然坐视满座之人悲泣。
哪里知道那些凶暴如虎狼的贼寇，居然能被道义感召改恶从善。
上古尧治下的淳朴民风本可以遍行天下，可如今这太平盛景我哪里赶得上。
在浩渺的大泽之中我心神稍得舒缓，也不再遗憾旅途物资供给不足。
颠沛流离的日子终有尽头，我的行程又何必太过匆忙急迫。
近处的树木被船行甩在身后渐渐远去，远处的树影久久伫立在视野尽头。
暂且用我这颗忧念世事的心意，寄托于眼前景致消解胸中的愁闷不快。

• 霁指雨雪停止，天气放晴。
• 澹不波水面平静没有波纹，澹通“淡”，指安闲平静的状态。
• 菰浦水边生长的菰草，俗称茭白，是江南湖泽常见的水生植物。
• 革面出自《周易》“小人革面”，指恶人改恶从善、洗心革面。
• 巨浸指广阔浩大的湖泊，此处特指洞庭湖。
• 怏悒指心中愁闷抑郁、怏怏不乐的情绪。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陈与义南渡之后诗作沉郁顿挫的风格，前半段先以清润的笔调描摹雨后湖景，宛转湖滩、雨后余绿、晓泽无风，画面清寂柔和，为后续的情感抒怀铺垫了舒缓的底色。

诗作由景入情，陡然转进身世乱离之叹，将个人漂泊的遭际和整个时代的丧乱之悲融为一体，情感沉挚厚重，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

后半段笔锋落到“闻贼革面”的核心事件上，既写出了乱世之中忽闻凶暴归善的意外欣慰，又暗含对太平世景的向往，最后以自我宽慰的收束，把忧世的仁人之心写得深沉动人，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宋高宗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彼时陈与义为躲避靖康南渡的战乱，辗转流寓于洞庭湖畔的湘楚地区，长期饱尝颠沛流离之苦。

当日他从北沙一带移舟出行，途中听闻此前作乱劫掠的流寇受时局感召洗心革面、不再为祸地方，既生出意外的欣慰，又杂糅着乱世漂泊的复杂心绪，于是写下这首纪事抒怀的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