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赋

我将行船停泊在华容县的岸边，湖面上整夜都泛着清亮的波光。
心绪凄冷辗转难以入眠，耳畔不断传来湖岸两侧菰蒲摇曳的声响。
如今身处穷途诸事都难遂人愿，即便遇上风景佳胜之处也难免心惊。
三更时分四下萤火纷飞喧闹，辽阔的夜空之上银河横贯天际。
这里正是当年曹操兵败狼狈逃窜的旧地，如今只剩湖山泽国兀自高峻苍茫。
古往今来的强弱更迭与王朝兴衰，纷繁浩渺实在难以轻易评说。
我这一介迂腐书生在太平之世尚且常怀忧思，更何况如今正逢战乱四起的动荡年月。
终究拿不出半分救国的良策，忧思之间白发已经悄悄生满了头。

• 华容县古县名，今属湖南岳阳，毗邻洞庭湖，相传三国时赤壁之战曹操败退曾取道此处。
• 菰蒲两种常见的湖泽水生植物，菰俗称茭白，蒲即蒲草，此处代指湖边长满水草的滩涂。
• 阿瞒三国时期曹操的小字，后世诗文常以此代指曹操。
• 峥嵘原指山势高峻突兀，此处形容湖山泽地气象苍茫高旷。
• 甲兵铠甲与兵器的合称，此处代指战争、战乱。

这首诗是陈与义南渡之后的代表作品，完全跳出了他早年师法江西诗派的瘦硬雕琢习气，风格沉郁顿挫，直追杜甫安史之乱后的现实主义诗作风貌。

全诗从泊舟湖中的眼前实景起笔，以清亮的湖水、摇曳的菰蒲声烘托出乱世漂泊之人凄清难眠的心境，随后将视野从狭小的舟中拓展到三更萤火、横亘万里的银河，由眼前的华容古地自然引出怀古之思，借曹操兵败的典故生发对历史上强弱兴衰无常的感慨，暗寄对当前宋室仓皇南渡现实的隐忧。

末尾四句收束到诗人自身，将一介书生空怀忧国之心却无救国之策的无力感写得真挚动人，把个人的身世之悲与整个时代的动荡之痛完全融合，没有刻意的炼字用典，却情真意切，沉厚感人。

这首诗作于宋高宗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正值靖康之变后北宋灭亡的动荡时期。

当时金兵大举南下，陈与义为躲避战乱辗转流徙，从河南一路逃到湖南洞庭湖畔，泊舟华容县时夜不能寐，眼观湖景追怀往事，将个人漂泊的苦痛与家国沦丧的悲愤融为一体，写下这首沉郁苍凉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