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酉九月自巴丘过湖南别粹翁

人生的聚合离散从来难以恒常，此番前路往何处去我俩都没有万全计策。
就像那渺茫天地间独自飞翔的孤雁，凛冽寒霜不断侵欺着它单薄的羽翼。
您是这南行路途上的东道主，一年到头始终热忱善待过往的客子。
江湖漂泊的况味在酒樽前显得格外深沉，日月流逝匆匆仿佛在睡梦中飞驰而去。
世间万事从来不肯宽贷通融，萧瑟秋风撼动着我随身的出行器具。
我们本是一同往南方逃难的行旅之人，世事翻覆变幻哪里知道尽头在哪里。
四年以来身为流离孤臣的泪水，洒遍万里漂泊路上游子的憔悴容色。
临别之时反倒说不出什么话语，清深的愁绪满满涨溢了我的整个胸臆。

• 巴丘古地名，即岳州，今湖南岳阳一带。
• 粹翁作者友人，生平事迹未详，当为当时流寓湖南的士人。
• 眇眇遥远渺茫的样子。
• 使君汉代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处指粹翁。
• 尊同“樽”，古代盛酒的器具。
• 不相贷不肯宽饶、通融。贷意为宽容。
• 瓶锡原指僧人的随身器具，此处代指旅人随身携带的出行用具。
• 孤臣指远离朝廷、势单力薄的臣子，此处是诗人自指。

这首诗突破了传统送别诗多叙儿女情长、离愁别绪的窠臼，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沦亡之痛完全融为一体，风格沉郁苍劲，深得杜甫五言诗的神髓。

全诗以孤雁遇霜起兴，暗喻乱离时代士人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悲惨处境，后幅“四年孤臣泪，万里游子色”十字，高度凝练地概括了靖康乱后广大流亡士人的共同遭际，情感厚重沉挚，动人心魄。结句“清愁涨胸臆”以一“涨”字写愁绪的漫溢充盈，化无形为有形，将乱世别离的沉痛之感推到了极致。

这首诗作于宋高宗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岁次己酉），当时金兵大举南下侵掠江南，陈与义为躲避战乱，从岳州（古称巴丘）取道前往湖南，临行之际与友人粹翁作别，写下这首寄寓深痛的送别诗篇。

此时距离靖康之变已经过去四年，陈与义辗转流徙于江汉湖湘之间，饱尝国破家亡的颠沛之苦，与同样在乱离中相逢的友人作别，胸中情绪远非普通的离别愁绪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