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秦岩

我往日对秦岩的传闻知之甚少，此番游赏的快意际遇实在非同寻常。
这绵延五里的隐秘奇境何其神异，足以让我在这一日纵情游赏狂喜不已。
提着灯火驱散浓重的黑暗，拄着手杖踏入宛如仙境的洞府。
路边散落着成熟的杨梅果实，石阶上生着菡萏般的石花。
钟乳石像洁白的美玉从空中坠落，泉雾如同青色的虹霓在空中飘翔。
走过险境时心弦微微颤动，遇上平旷处游兴仍旧十分高昂。
幽黑的深谷让人目眩神迷，苍翠的植被覆满头顶绵延极长。
上下攀登走遍了如田垄般的岩地，穿廊过洞来到了如球场般的空场。
岩石似龙遮挡住侧畔的岸路，石形如猫守护着高处像粮仓的岩穴。
传说中的力士早已踪迹空灭，诸罗汉石像庄重地排列成行。
碾过的缺口是神灵所吝惜留下的，空寂的石帐里仙人的行止难以测量。
水声在空旷寥廓的岩穴内回响，石柱林立在纷然罗列的物象旁。
说话的声音传出悠远的回声，气力耗尽时洞口透进微弱的阳光。
如同在梦境中钻出狭小的洞穴，站定的地方忽然已是开阔旷野。
想来世俗的牵绊确实深重，求仙的道路哪里算得上渺茫。
灵武之地开启了李唐的中兴大业，湘江之畔曾闪耀着文脉的光芒。
望夷宫事变宣告秦朝国政崩坏，当时秦人躲到岭底避难怕遭祸殃。
隐居出仕本非士人一己的意愿，天下的安危全系于国家的纲常。
暂且把这些悠远的旧事搁置一旁，我游罢之后又将要去往何方。
吟完诗句心中仍觉意犹未尽，我真想栖居在这山寺的廊下终老。

• 昧旧闻对过往的传闻了解很少。
• 篝灯用竹笼罩住灯火，这里指提着灯笼。
• 承磴承接石阶，这里指石阶之上。
• 菡萏荷花的花苞。
• 青霓青色的虹霓。
• 黝谷幽暗深黑的山谷。
• 鞠场古代的球场，这里指岩洞中的开阔平地。
• 高廪高大的粮仓。
• 应真佛家语，指罗汉。
• 泬寥空旷清朗的样子。
• 小窦狭小的洞穴。
• 望夷秦代宫名，秦二世胡亥在望夷宫被赵高逼迫自杀，这里代指秦朝灭亡的祸乱。

这首五言古体纪游诗突破了一般山水游记诗仅描摹景观的局限，全程铺陈游秦岩的见闻体验，从入洞探幽的全过程着笔，将岩洞中的奇石、异泉、幽径、古貌刻画得奇趣盎然，动态感十足，读者仿佛跟随作者的脚步一同完成了这场探奇之旅。

诗作后半部分自然由眼前的秦岩典故生发开去，联想到秦代避乱、唐代中兴的两段史事，将个人游赏的逸兴升华为对家国命运的深沉思考，把南渡士人饱经乱离的忧生忧世之感融入景与史的书写之中，立意远超普通的纪游诗作。

全诗语言苍劲质朴，章法收放自如，从探奇的狂喜到涉险的悸动，再到览史的沉思，最后生出栖隐的怅惘，情绪流转自然沉厚，是陈与义后期纪游诗的代表佳作。

这首诗是南北宋之交的诗人陈与义在宋高宗建炎年间避乱南行时所作。当时靖康之变已经爆发，诗人辗转流徙于湖南、广西一带，饱经家国离乱之苦，在游历湖南江华境内的秦岩古洞时写下这篇纪游长诗。

秦岩相传是秦代末年人为躲避战乱隐居的地方，兼具奇绝的自然景观与厚重的历史积淀，契合了诗人当时避乱流离的心境，因此触发了他充沛的创作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