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晨起

我躺在纸帐之中浑然不觉天已破晓，听见乌鸦啼鸣便起身准备下床。
推开窗正对着苍劲的老松，人与松相对，都浸在清寒峭拔的气韵里。
所幸没有官府的公务相逼，想要偷闲懒卧却又觉得不妥。
从井里打水来洗我的脸，铜盆里刚结了薄冰，我随手将它敲碎。
梳头的时候冷风从窗槛钻进来，霜花纷纷散落沾满了我的衣襟。
我四下眺望郊外水泽之间，苍茫的晨烟惨淡凝重，正凝滞在天地间。
回头望向塔顶上方的朝日，流动的光影一层层缓缓舒展开来。
天地之间自有无数奇妙的景致，瞬息之间的变化便接连不断地涌现。
有客人来访却找不到可以交谈的话题，说起这番景致也没人能回应共情。
今早坐的胡床格外寒凉，我不由得惭愧自己连一块保暖的毛毡都没有。

• 纸帐古代以藤纸或楮纸制成的帐子，兼具保暖和透气的作用，是古代文人山居常用的卧具。
• 兴起身，起床。
• 崚嶒形容山势或者树木高峻突兀的样子，这里用来形容老松在寒天里清峭挺拔的姿态。
• 汲井从井中打水。
• 颒洗脸。
• 膺胸膛，这里代指衣襟。
• 塔颠塔顶。
• 胡床也叫交床，是古代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由域外传入中原，魏晋之后被文人普遍使用。
• 毾㲪古代的一种厚实的毛织毯子，用来铺在坐具上保暖。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陈与义“简斋体”清瘦淡远的艺术风格，全诗完全按照晨起的行动动线铺展，从卧榻闻鸦鸣起身，到开窗见松、洗面梳头、眺望郊野，再到目送朝日升腾，脉络清晰丝毫不乱。

诗人没有刻意雕琢辞藻，以白描手法将清晨山间的清寒质感写得触手可及，敲冰、风入槛、霜满膺等细节极具生活实感，将闲居独处的孤寂意趣写得不落俗套。末尾两句不刻意避讳生活的清贫，反而在清寒的境遇里生出对天地造化奇景的体悟，是宋代文人诗“以俗为雅”的典型体现。

这首诗作于南宋高宗绍兴年间，是陈与义晚年退居江南山居时期的代表作品。

经历了靖康之变的数年颠沛流离之后，陈与义晚年辞官闲居，远离官场的冗杂事务，日常多流连于山野僧舍之间，这首诗便是他清晨在山中小阁起居时，随手记录下的所见所感。